他看著九兒。右眼的金色在暗處微微發光。空氣中漂浮著細線。密密麻麻的,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有的纏在枯樹上,有的纏在石頭上,有的纏在泥水裡。他看著九兒。右眼的金色在暗處微微發光。他能看見九兒身上的東西。不是鱗片。是一層光。很淡的光。在皮膚下面飛。那光很暖。暖得讓他想哭。
但他不會哭。
他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砸進泥裡。泥水濺了一褲腿。他把頭低下去,額頭抵在九兒的腳邊。野獸對主人低頭。他不知道這個姿勢叫什麼。他是從夢裡看到的。夢裡有一頭狼,也是這樣跪在一人面前。夢裡的人穿著白衣,手裡拿著一把傘。狼低下頭,那人伸出手,摸了摸狼的耳朵。
九兒的手放在了他的頭髮上。
手指穿過髮絲。很輕。在摸一隻受傷的狗。
雲飛揚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了下來。肩膀塌了下去。那個總是繃著的、隨時準備撲咬的姿勢,終於卸掉了一半。他的呼吸變得綿長,鼻息噴出白氣,在雨裡散開。他的耳朵動了一下。聽見了遠處的水聲。還有心跳。不止一個人的。很遠。在亂葬崗的深處。
你不是怪物。九兒說。
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一半。
雲飛揚沒有抬頭。手指摳著泥。指甲縫裡全是泥。
你是為了活下去,才變成這樣的。
她說完了。沒有再說話。
只有雨聲。嘩嘩的,把天地縫成了一塊灰布。
雨打在兩個人身上。打在鱗片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打在九兒的肩膀上,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
雲飛揚的右手握成了拳。放在泥裡。指節發白。
然後他鬆開了。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九兒的面前。
九兒低頭看他。
他的掌心有一道口子。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不知什麼時候用指甲在掌心劃了一道。口子不深。血珠滲出來,還沒滴下去,就被那層鱗片吸收了。血珠消失了。鱗片上的顏色深了一分。
他在給她看。
看這具身體的代價。
九兒的手指動了動。然後她把手放了下來。
走吧。她說。
去哪?
回去。
雲飛揚站了起來。腿還有些軟。站穩了。右眼的金色暗了下去。左眼的黑色深了些。
他看了九兒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裡。
九兒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距離。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踩下去,泥水都濺起來。鱗片在雨裡泛著暗光。雨滴砸在上面,碎成水花。他不覺得冷。這具身體好像不需要感受冷了。他往前走了兩步。泥水從腳邊退開。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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