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聲。第四下。比第三下又近了一截。
他豎瞳裡的光還沒收回來。脊椎裡頭有什麼東西猛地抽搐了一下。
從尾椎骨開始。
一節椎體膨脹。殼從裡面被頂起來。表面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紋。沒等裂紋擴開，那塊骨頭就碎了。悶響。碎渣在體內四處濺。刺破了骨膜。刺破了筋膜。扎進後腰的肌肉層。
他的膝蓋砸在地面上。碎石被壓進土裡。兩隻手撐地。十根指頭摳進碎石堆。指甲斷了三根。血從斷甲底下湧出來。他不管。
脊椎在重組。
不是一整根骨頭一起動。是分節的。一節碎了，長出新的。新的還沒定型，下一節又碎了。從尾椎往上推進。腰椎。胸椎。一節一節地炸開，再一節一節地癒合。每碎一次，身體就往下沉一寸。
頸椎最後響。七塊骨頭擠在一起。發出石碾子碾石頭的聲響。脖子歪到不該歪到的角度。後腦勺幾乎貼到肩胛骨。然後喀的一聲。正了。比之前直。比之前長。脖子粗了一圈。殼面上多出了三道橫向的褶皺。
他咬緊了牙關。後槽牙碎了一顆。碎片混著血沫從嘴角淌下來。淌到胸口的殼面上。嗞。蒸出一縷白煙。第二顆後槽牙也開始鬆了。他用舌頭頂了一下。沒掉。但牙根底下全是血。
右臂從肩關節開始。胱骨裂了。不是斷。是從中間劈開。骨膜撕裂的聲音很尖。從殼的縫隙裡鑽出來。打在洞穴壁上。彈回來又鑽了一次耳朵。
新骨頭從舊骨頭的裂縫裡擠出來。白的。泛著黃。表面全是細密的裂紋。一層覆上去。再覆一層。顏色從白變灰。從灰變暗紅。和角質層長到了一起。肩胛骨在背後拱起來。兩塊扁平的骨頭變厚了。邊緣長出稜線。
前臂的橈骨和尺骨在扭。兩根骨頭絞在一起。又分開。又絞。擰。殼面上的裂紋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底下的肌肉被拉斷了。斷了的肌腱捲成團。卡在骨縫裡。每動一下，骨縫裡就發出喯吱喯吱的聲音。
手指變化最劇烈。指甲一片一片被頂掉。新的指節長出來。每根手指多了一節。關節處的殼自動開合。他抓了一下地面。五根指頭扎進石頭裡。抽出來。五個孔。每個孔的邊緣冒著白煙。
他悶哼了一聲。鼻腔裡有東西在流。熱的。不是鼻涕。是血。混著黏液。從鼻孔淌下來。滴在地面上。嗞。又一股白煙。
腿骨來得更猛。大腿骨裡傳來連珠一樣的爆響。骨密度在飆升。重量在漲。膝蓋往下沉了一寸。腳下的碎石被碾成粉末。粉末混著血和體液，變成一層暗紅色的漿糊。
小腿骨變短了。變粗了。跟腱粗了一圈。表面佈滿黑色的紋路。腳掌撐開了。腳趾張開。每根腳趾都長出了彎曲的黑色利爪。踩在碎石上。金屬刮石頭的聲音。刺。
體內的溫度還在往上走。
血液沸騰了。手臂內側的血管鼓出殼面。一條條的。暗紅色的。裡面的液體在翻滾。在冒泡。泡破了。血管壁被燙出了窟窟。液體滲出來。滲到殼和肉的夾層裡。那種疼不是表皮上的。是從骨髓裡往外翻的。
汗蒸不出來。全被角質層堵在裡面。體溫越積越高。殼縫裡噴出細小的蒸汽柱。嚶嚶響。打在旁邊的石壁上。石壁上多了一層溼漉漉的水霧。
腹腔裡有東西在裂開。
不是骨頭。是肌肉。腹直肌被新生的肋骨從裡面劃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灌進腹腔。又從殼縫裡滲出來。滴到腳下。碎石堆被染成了深褐色。血腥味和硫磺味攪在一起。嗆得他眼角擠出了液體。
他往前撲了一下。胸口撞在地上。殼和碎石碰撞。火星濺出來。兩三顆。落在面前的水窪裡。嗞。沒了。
他開始翻滾。
不是有意的。是脊椎的重組逼著他的身體扭動。腰往左擰。殼面上喀擦一聲。右邊的肋骨被擠得變了形。然後又往右擰。左邊的殼面裂開。血從裂縫裡飆出來。噴在旁邊的石壁上。
地面被他碾出了一條溝。碎石被推開。底下露出溼泥。暗紅色的血水灌進溝裡。泥漿翻湧。冒泡。血和泥攪在一起。熱氣從泥漿裡蒸出來。帶著鐵鏽味和腐土的腥氣。
洞穴深處有水滴落下來。一滴。兩滴。打在母體萎縮的殘骸上。殘骸表面已經乾透了。水滴上去。滾了一下。掉進底下的碎石縫裡。遠處什麼地方有蟲子在叫。斷斷續續的。洞穴壁上有石屑在掉落。細碎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他喉嚨裡擠出一串低沉的聲響。不是叫。叫不出來。聲帶在震顫。氣流從氣管裡衝出來。帶著血沫。帶著碎骨渣。打在面前的地面上。一小攤。暗紅色的。冒煙。
內臟在移位。胃袋被新生的肋骨擠了一下。扁了。又撐開。在新的肋骨框架裡重新找到了位置。腸子在腹腔裡蠠動。被新生的筋膜吊住。重新排列。肝和脾被推到了更高的位置。擠壓著橫膈膜。呼吸變淺了。每一次吸氣都只能吸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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