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聲停了。
整個洞穴安靜了。水聲填上來。滴答。滴答。石壁滲出的水落進碎石堆。落進他面前那條細流。流到爪子前面。不動了。
血池不再翻滾。液麵平下來。暗紅色的液體變得粘稠。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膜。膜下面有氣泡。一個一個鼓起來。破了。沒有聲音。洞穴裡瀰漫著鐵鏽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氣味。濃的。嗆嗓子。遠處暗河的水聲隱約可聞。低沉的。持續的。偶爾有什麼東西從洞頂掉下來。落進水裡。噗。
雲飛揚的前爪從碎石裡拔出來。新生的關節咔嚓響了一聲。骨節在皮肉下滑動。他慢慢撐起上身。腰背弓起。六根骨刺從背殼裡撐出來。根根顫動。每一根都在調整角度。朝後方收攏了一些。骨刺尖端的顏色比根部深。近乎黑色。殼下面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動。一塊接一塊地跳。
後腿發力。他站了起來。
膝蓋反彎了一下。彈回來。嘎嘣。他晃了一下。前爪搭上石壁。穩住。身體重心在前後爪之間來回倒了幾次。腳掌踩在碎石上。碎石硌著新生的足墊。他能感覺到每一顆碎石的形狀。尖的。圓的。扁的。
視野抬高了一截。洞穴頂部就在頭頂。熱氣從殼縫裡往外冒。烘得臉頰發緊。頭皮也在發緊。整個面部的皮膚都在收縮。在貼合底下新生的骨骼結構。耳朵也變了。他能聽到更遠的聲音。暗河的水流聲。岩層深處的擠壓聲。還有自己的心跳。沉的。慢的。一下一下。隔著厚厚的殼都能聽見。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的殼。暗紅色。角質層疊著角質層。縫隙裡滲出最後一縷白霧。腹部的殼片比背部的薄。能看見底下肌肉的輪廓。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利爪從指尖探出。黑色。彎曲。微微顫動。他翻過手。看了看掌心。掌心的角質層最厚。紋路粗糲。溝壑縱橫。
他握拳。
前臂殼片擠壓。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咔。咔咔。肌肉收縮。殼縫裡擠出液體。不是血。透明的。粘稠的。順指縫淌下去。滴在碎石上。嗞。冒了一縷白煙。碎石表面被蝕出一個淺坑。
力量從腳底湧上來。穿過膝蓋。穿過腰背。灌進雙臂。手指發脹。指骨咯吱響。漲得厲害。每一根指頭都在跳。脈搏一樣的。一下一下的。需要釋放。
石壁就在面前。灰色岩石。滲著水。溼漉漉的。岩石表面有一道縱向的裂縫。天然的。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地面。
右臂往後收了半寸。
然後送出去。
轟。
整面石壁炸開。碎石飛射。最大的一塊擦過他耳朵。砸在身後地面。碎成三瓣。粉塵撲面。碎屑打在他殼上。叮叮噹噹。他眯眼。豎瞳收縮。
石壁上多了一個洞。直徑兩尺。深不見底。洞口邊緣裂紋朝四周蔓延。一路擴散到洞穴拐角處。碎石還在往下掉。簌簌的。粉塵在洞穴裡翻滾。嗆人。他咳了一聲。嗓子裡咳出來的是帶鐵鏽味的黑色顆粒。
啪。一塊碎石從洞口上方脫落。掉進洞裡。等了很久。沒有落地聲。
洞裡面冒出一股冷風。帶著深層地下水的潮氣。他豎瞳微張。鼻翼翕動。分辨那股風裡夾雜的氣味。泥土。礦石。沒有活物的氣息。
他收回右拳。
指關節的殼裂了兩條細縫。不疼。一點感覺都沒有。他彎了彎手指。咔。伸直。裂縫滲出的液體已經凝固。結成一層薄膜。他伸出左手摸了摸那兩條裂縫。指尖划過去。光滑的。膜下面的液體已經開始變硬。在自愈。
不疼。
他歪頭。豎瞳盯著自己的拳頭。
……不疼。
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喉嚨深處震動的嗡鳴。陌生的。
洞穴深處傳來悶響。那一拳的餘波在岩層裡傳導。遠處碎石塌落。嘩啦。嘩啦。越來越遠。消失了。又歸於沉寂。只剩下滲水的滴答聲。和洞頂偶爾落下的碎屑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地面在腳爪下碎裂。每一步踩下去。碎石壓成粉末。殼的重量。骨刺的重量。新生骨骼的重量。全疊在身架上。腳下的碎石被踩進了泥裡。留下深深的爪印。爪印邊緣滲出地下水。渾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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