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杯中的茶。碧螺春。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泡脹了。爛了。
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啪。
碎了。瓷片飛出去。最遠的一塊蹦到了門檻上。彈回來。滾了兩圈。停了。滾燙的茶水濺在趙管事的靴子上。他往後退了一步。沒出聲。
茶水在青磚地面上蔓延。混著碎瓷片。冒著熱氣。
“三萬七千六百兩。”蘇萬山的聲音沉下去了。低的。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迦南商會的季度利息。下個月十五。還不上。”
他的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肩膀塌了。
“你知道還不上會怎麼樣嗎。”
趙管事沒抬頭。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蘇家的商會代理權。沒了。雲溪山方圓百里的礦產。沒了。蘇家三百口人。從主子到下人。全部變成棄子。”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了一下。他閉了眼睛。眼皮在跳。
“一百年的基業。毀在我手裡。”
趙管事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後背撞到了門框。他站直了。手在袖子裡發抖。
“三爺。要不……找大小姐商量商量?大小姐她——”
“出去。”
趙管事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彎了彎腰。轉身走了。腳步拖在地上。溼靴子踩在磚上。吱咕吱咕。遠了。
門關上了。門軸澀了。嘎了一聲。
蘇萬山一個人站在書房裡。
他的手從桌沿上滑下來。手指在桌面上颳了一道。指甲刮在漆面上。發出尖銳的聲音。他的肩膀往下沉。整個人矮了一截。
他跌坐在太師椅上。椅子咯吱響了一聲。他的手抬起來。捂住臉。十根手指插進頭髮裡。攥緊了。頭皮被扯得發疼。他沒鬆手。
賬冊還攤在桌上。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翻了一頁。紙頁嘩啦響。露出下一頁的數字。更紅。更多。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壓了太久的東西。撐不住了。往外溢。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悶的。一聲比一聲低。窗紙被震得嗡嗡響。桌上的賬冊又被風翻了一頁。桌角擺著一方端硯。硯臺裡的墨汁被震出了細紋。一圈一圈往外擴。又平了。
他鬆開手。頭髮亂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他的眼睛紅了。不是淚。是血絲。從眼白蔓延到瞳孔邊緣。他的下巴繃緊了。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他舔了一下。沒舔到。
他盯著頭頂的房梁。楠木的。粗的。雕著雲紋。他看了很久。樑上積了灰。角落裡掛著一截蜘蛛網。斷了。絲線在氣流裡飄。
雷又響了。近的。整個書房都在震。桌上的碎瓷片被震得移了半寸。颳著磚面。細微的聲音。
他慢慢把身體往後靠。後背貼上椅背。太師椅的扶手硌著他的手肘。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篤。篤。木頭的聲音。沉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天暗下來。午後的光線被雲層吞了。書房裡只剩下桌上一盞油燈。燈芯在風裡晃。影子在牆上搖。
。睛眼了上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