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上的舊賬還有三本沒報上去。東坑的產量可以改。把上個月的數字往上提兩成。再把這個月的虧空攤到裝置損耗裡。礦車。軌道。支撐木樑。全是折舊。伽南商會的人查的是總賬。明細他們不一定會翻。”
蘇萬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篤。沉的。
“他們不傻。”
“是不傻。”蘇婉清的聲音沒變。“但查賬要時間。我們能拖半個月。半個月夠了。”
“夠幹什麼。”
“夠等轉機。”
蘇萬山的眼睛眠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沒接話。目光從蘇婉清臉上移開了。落在桌面的茶碗上。碗裡的茶水不晃了。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末。沉了一半。
廳裡的油燈被穿堂風吹歪了。火苗往東倒。影子全歪了。牆上的人影拉長了。頭重腳輕。
角落裡有個小司在倒水。銅壺嘴對著茶碗。水線細的。嗞嗞響。碗滿了。水溢位來。淌到桌面上。他拿袖子去擦。布刮過桌面。嗞啦。
雲飛揚的喉嚨動了一下。
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低的。悶的。不是話。是一團氣流從喉嚨裡碾過去的聲音。粗砸的。帶著磨砂的質感。
他的肩膀展開了。胸口撐起來。往後退了半步。背貼著牆。九兒被他的身體擋住了。她的手還攘著他的衣襬。指節發白。
他的眼睛盯著蘇明軒。
瞳孔縮了。又放大。虹膜邊緣滲出一圈綠色。暗的。沉的。在油燈的餘光裡一閃。滅了。
嘴唇動了一下。牙齒露出來了。上排。白的。犬齒的尖端磨出了一個小缺口。
蘇明軒的手指停了。扳指卡在拇指根部。沒轉。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身體往後靠了。椅背頂住了脊樑。手從扳指上滑下來。擱在扶手上。手指踞了一下。又鬆了。
“看什麼看。”
他的聲音拔高了。尖的。尾音往上翅。
雲飛揚沒接話。鼻翼動了一下。吸氣。
空氣裡有蘇明軒身上的味道。龍廴香。濃的。蓋不住底下的汗味。酸的。從領口滲出來的。袖口雖然疊得整齊。但腋下那塊布料顏色深了一號。溼的。
雲飛揚的嘴角咧了一點。
右腳往前移了半寸。鞋底碾在地磚上。磨了一聲。
九兒的臉貼著他的後背。眼淚沒掉。但鼻腔裡有聲音。吸的。短的。一下。兩下。額頭抵著他的脊椎。熱氣從鼻息裡噴出來。打在後腰上。溼了一塊。
蘇婉清站起來了。椅子往後推了半尺。腿刮在地磚上。刺耳的。
“夠了。”
她的聲音壓住了整個廳。
“都做不了主。等商會的人來了。大家一起死。到時候不用賣誰。全是棄子。”
她看了蘇萬山一眼。下巴抬了。顓骨的線條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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