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完了。礦場又安靜下來。安靜得不正常。風貼著地面走。捲起砂石和乾草葉。打在屍體的臉上。沒有人動。血腥味很濃。鑽進鼻腔。扎得太陽穴突突跳。礦坑深處傳來滴水聲。一滴。一滴。很有規律。偶爾有碎石從壁上脫落。撲通掉進積水裡。聲音從深處傳上來。悶的。
雲飛揚蹲在蘇萬山面前。右手垂著。指縫裡的黑色液體還在滴。一滴。兩滴。砸在碎石上。洇開一小片暗色。他的呼吸變了。不是剛才打完人以後的粗喘。是更深的那種。從肺底往外翻。胸腔起伏很大。肋骨在單衣下面一根一根頂出來。每一次吸氣鼻孔都撐到最大。撥出來的氣帶著白霧——天快亮了。溫度在降。
他站起來。很慢。膝蓋發出嘎吱聲。左腿先伸直。右腿跟上。站直以後身體晃了一下。左腳往旁邊邁了半步才站穩。左肩上那道刀口的血痂裂開了。新鮮的血從痂下面滲出來。順著鎖骨往下淌。他沒管。
他的眼睛變了。不是顏色變了。是眼底。瞳孔周圍的棕色被紅色浸透了。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往中間滲。眼白里布滿血絲。不是疲勞的那種紅。是鮮紅的。亮的。
皮膚表面的角質層徹底暗下去了。灰暗的。沒有光澤。乾裂的紋路里嵌著幹掉的血。指甲縫裡的碎肉已經變硬了。黑色的。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節咔吧響了一聲。是肌腱繃緊的聲音。
他吸氣。鼻孔撐開。胸腔膨脹。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一根一根的。從鎖骨延伸到下頜。喉嚨裡擠出一個聲音。很低的。持續性的。不是人發出來的那種。震動從胸腔裡傳出來。透過喉骨。悶悶的。碎石在他腳下碾碎。嘎吱。嘎吱。
他轉頭了。
不是看向九兒。不是看向蘇萬山。他看向礦道口那群人。蘇家旁支。剩餘的。他的目光從左邊第一個人掃到右邊最後一個人。一個一個來。很慢。每掃過一個人。那個人的身體就縮一下。他的目光停在一個握刀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兩秒。那人的刀在抖。刀刃在月光下晃出碎光。目光移走了。移到下一個人。
他看他們。不是在辨認。是在量。從頭到腳。從喉嚨到腹部。鼻翼翕動了兩下。在聞。
他邁了一步。朝那群人。碎石在腳下碾碎。第二步。腳步很重。踩下去的時候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一個年輕人手裡的鐵棍掉在地上。噹啷。沒人去撿。
礦道口有七八個人。擠在一起。有人往後退了。背撞上了礦壁。碎石從壁上掉下來。砸在肩膀上。沒人管。一箇中年男人握著長槍。手抖得很厲害。槍桿在掌心裡打滑。手心全是汗。汗混著血。滑膩膩的。
最裡面一個年輕人。後背靠著礦壁。腿在抖。膝蓋往裡扣。尿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鞋面上。深色的。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喉結卡住了。他旁邊另一個人蹲下去了。雙手抱頭。後腦勺貼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雲飛揚又邁了一步。三步。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覆過去。蓋住了最前面那個人的腳。
九兒動了。
她從院子方向衝過來。赤腳。沒穿鞋。踩在碎石上。踩在有血的地面上。腳底壓過碎玻璃和鐵片。右腳腳底被劃開一道長口子。從腳跟到前掌。血滲出來。踩一步留一個紅腳印。碎石扎進左腳腳掌。她不管。膝蓋彎曲。身體前傾。跑得很快。頭髮在腦後甩。
她沒有減速。沒有猶豫。整個人撲上去。雙臂從他身後環過去。抱住了他的小腿。
臉貼上了腿甲。冰冷的。硬的。她的臉頰壓在金屬片上。顴骨硌得生疼。皮膚被粗糙的邊緣刮出一道紅印。她的聲音從腿甲上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顫抖。
飛揚。
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她的指甲摳進他小腿的皮膚裡。指甲縫裡塞進了血。腳趾扣在碎石上。十個腳趾用力到發白。腳底的傷口在滲血。血從腳底滲進碎石縫裡。黑色的。暗紅色的。混在一起。她的小臂貼著他的小腿。肌肉繃緊。青筋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
她又叫了一聲。
飛揚。
比剛才還輕。嗓子啞了。尾音發劈。
雲飛揚的身體僵住了。
整個人定在那裡。右腳已經抬起來了。離地半尺。膝蓋微彎。小腿肌肉繃緊。腳掌離她的臉很近。他沒有踩下去。也沒有收回來。就那麼懸著。
他低頭了。很慢。脖子一寸一寸轉。轉到能看見她的角度。瞳孔裡的紅光在閃。劇烈地閃。一亮。一暗。一亮。一暗。頻率越來越快。
他看到了她。
淚水從她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混著血。流進鬢角里。她的嘴唇咬著。牙齒陷進下唇的皮肉裡。有血滲出來。不多。一絲。她的臉很白。白得發青。鼻翼一張一合。呼吸很急。她的雙臂抱著他的小腿。沒有松。手指扣得更緊了。指甲斷了一根。血從指甲根部冒出來。她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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