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欄上結了層霜。薄的。灰白色。摸上去會粘掉一層皮。
雲飛揚的後背貼著籠底的石板。涼。從脊椎一路滲到頭皮。後腦勺下面的石板縫裡滲著水。冰的。順著髮根往耳朵裡灌。他的左耳已經沒知覺了。右耳還能聽見東西。嗡嗡的。腦子裡的嗡鳴。一陣一陣的。退潮一樣。又漲回來。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沉。睜不開。嘴裡有血的味道。腥的。甜的。舌頭抵了一下上頜。一顆後槽牙鬆了。舌面碰到牙根的位置。腫脹的。一碰就疼。
他用力。眼縫撐開一條線。
光刺進來。昏的。從獸籠頂部的氣孔漏下來的。帶著灰塵。在光柱裡轉。一粒。兩粒。慢悠悠的。
空氣潮。重。吸進去的時候肺葉跟著往下墜。鼻腔裡全是鐵鏽味。濃。嗆。咽一口唇沫都帶著金屬的澀。
鐵欄外面。一雙布鞋。灰撲撲的。鞋尖沾著泥。鞋帶上打了個死結。左腳的鞋面裂了條縫。露出裡面灰色的襪子。襪子也是溼的。
九兒蹲在那裡。
她的手裡攕著一塊油紙包。紙角已經被汗浸軟了。油漬從紙面洇出來。深色的。不規則的。她另一隻手垂在膝蓋旁邊。手指在抖。很細的。一陣一陣的。指甲蓋上沾著泥。新鮮的。指縫裡還有。
雲飛揚的喉結動了。他撐了一下胳膊。沒撐起來。肘關節的骨頭磕在石板上。咔的一聲。悶的。肩胛骨下面傳來一陣鈍痛。從後背躦到脖頸。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撐了一下。這次起來了。半跪著。肩膀抵住鐵欄。膝蓋壓在石板上。褲子早就磨破了。膝頭的皮肉直接貼著石頭。粗糙的。每一次挪動都是剮蹭。
鐵欄冰涼。貼著頜骨。冷氣滲進皮膚。頜骨上面的肉在跳。一抽一抽的。
九兒的眼眶紅了一圈。鼻尖也紅了。臉上有兩道灰印子。蹭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她的嘴唇翅動了兩下。沒出聲。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她的肩膀聳了一下。又壓下去了。憋回去的。
她把油紙包遞過來。手伸到鐵欄的間隙裡。伸到最裡面。指節卡在鐵欄上。壓出一道白印。她的胳膊在發抖。從手腕一直抖到肩膀。油紙包跟著抖。紙面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油紙散開。一塊生肉。暗紅的。邊緣發黑。表面滲著一層血水。血水凝在油紙上。變成深褐色的漬跡。肉的紋理清晰。粗的。纖維一根一根地排列著。
雲飛揚盯著那塊肉。
他的胃拋搐了一下。猛地。從腹腔深處往上頂。酸水湧到喉嚨口。他嚥下去了。喉管縮緊了。食道一陣痙攣。
他的眼睛從肉上移開。看向九兒的臉。
她的睫毛溼了。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下頜的肌肉繃緊了。咬肌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鼓出來。太陽穴的位置有根青筋。細的。在跳。
他伸出右手。慢。手指張開。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痂。黑的。裂開了。露出底下嫩紅的新肉。中指的第二關節腫了一圈。紫的。指甲下面淤著血。
他接過那塊肉。
沉。比他想的沉。
他沒有吃。他把肉攕在手裡。抬眼看著九兒。
他的瞳孔是暗紅色的。渾濁的。但裡面有光。一點。很小。
九兒的牙齒咬住了下唇。咬得發白。她的鼻翼翅動了兩下。憋著氣。左手從鐵欄的間隙裡縮回來。指關節上蹭掉了一塊皮。血珠冒出來。她把手背在身後。
“你……”她的嗓子啞了。第一個字就劈了。她清了清嗓子。喉嚨裡發出咕的一聲。嚥了一口唇沫。又開口。
“你一定要活下去。”
六個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最後一個字的尾音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