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萬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算賬。算自己的退路。
燭火又晃了一下。大廳裡的影子跟著晃動。
燭臺上,蠟油積了一層。角落裡,一隻飛蛾撞在燭火上,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雲飛揚沒動。他站在那裡。看著蘇萬山。看著趙恆。看著滿地的狼藉。
他的靴子上沾滿了泥。是地牢裡的泥。
血滴在石板上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一滴血落在蘇萬山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夜風從敞開的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遠處傳來更夫梆子的聲音,三長兩短。
翻倒的桌子已被扶起。桌面上的劃痕深淺不一。桌上的凹痕是剛才踹桌子留下的。地上的墨漬還沒幹。空氣中瀰漫著墨汁和檀香混合的氣味。角落裡,一把椅子的腿斷了,斜靠在牆邊。
雲飛揚的呼吸很穩。但胸口那支箭傷還在滲血。傷口在左胸下方。箭簇被拔出來了,但血還在流。他扯下一截衣襟,隨便纏了兩圈。溫熱的液體順著肋骨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出一塊暗色的痕跡。他握了握拳。指關節發出脆響。
“夠了。”
雲飛揚開口。聲音不大。但大廳裡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護院們握緊了長矛。指節發白。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他走到翻倒的桌子旁。伸手扶住桌腿。用力一抬。桌子重新立正。椅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怕。是累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赤紅的紋路在皮膚下緩緩遊走。
他拉過一把椅子。反跨坐下。雙臂搭在椅背上。
沒有看蘇萬山。直視趙恆。
他的目光穿過趙恆,落在大廳深處的陰影裡。那陰影裡,站著十幾個護院。長矛的寒光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迦南商會的賬,蘇家認。”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石板上。
趙恆的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三角眼微微眯起。他的坐姿很放鬆。但敲擊的頻率加快了。他的袍角垂在椅子旁,紋絲不動。他身後的賬房先生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但還款方式,得改。”
他的聲音不高。但大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連飛蛾撞燭火的爆裂聲都聽得見。
雲飛揚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蘇婉清在地牢中用炭筆寫下的重組方案。他將紙推到趙恆面前。
趙恆拿起紙。掃了一眼。三角眼微微眯起。
紙上的炭筆字跡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晰。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地牢裡炭火的燻烤味。紙的邊緣還沾著地牢裡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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