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後院。
禁閉室在一排柴房的最裡面。鐵門。銅鎖。窗戶被封死了,只留一條指寬的縫。月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細長的亮線。
這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柴房。角落裡堆著幾捆乾草,牆上掛著生鏽的鐮刀和鋤頭。現在全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地灰塵和黴味。稻草腐爛的臭氣混著乾涸血跡的鐵鏽味。牆角有一灘暗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泥。地上散落著幾根斷掉的稻草,已經被踩碎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聲音在夜色裡傳得很遠,又慢慢淡下去。院牆外有狗吠聲,還有遠處河面上船伕搖櫓的吱呀聲。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門板輕輕作響。草叢裡有蛐蛐在叫,聲音忽遠忽近。柴房的牆是夯土打的,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泥坯。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夜色深沉。
隔壁的房間,有人守夜。
蘇明軒蜷在角落。
他身上的衣服爛成了布條,臉上還有糞坑裡濺上去的汙漬。手指甲全黑了。他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恨。
他靠在牆上。牆壁很冷。潮溼的磚頭貼著他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汙垢的手。這雙手曾經握過玉扳指,撥過算盤,簽過合同。現在只剩指甲縫裡的黑泥和裂開的口子。他想起雲飛揚把他踹進糞坑的那一腳。腳底踩在他胸口上的感覺。還有蘇婉清看著他時那種眼神——不是憐憫,是看一堆爛賬的眼神。他想起自己在宴會上被當眾揭穿的樣子。想起那些僕人看他的眼神——從敬畏變成嘲笑。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明軒,蘇家交給你了。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一塊碎瓦片。邊緣很鋒利。
他撿起瓦片。把邊緣抵在左手食指上。
劃下去。
血湧出來。在月光下是暗紅色的。他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一條一條地鼓起來。他沒出聲。只是咬著牙,一聲不吭。牙齒咬得腮幫子發酸。血珠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瓦片的邊緣割破了皮膚,疼痛很尖銳。但他沒有停。血滴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用流血的手指,從衣襟上撕下一塊白布。布條已經發黃了。他開始在布上寫字。
字跡歪歪扭扭。每一個字都寫得很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血字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他寫得很慢。血快乾的時候,他加快速度,手指抖得厲害,字跡越來越潦草。布條被他攥在手心裡,已經被血浸透了。他卷布條的時候,手指被血粘住了。他對著月光看了看布條。血字已經半乾了。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在布上寫:事敗。蘇家為局。雲飛揚不可測。速派人手。明軒可作內應。
他寫完最後一筆,把布條捲成細筒,塞進一根中空的竹管裡。竹管是早就準備好的。兩頭打通了。他捏住竹管的一端,對準窗戶縫隙。
吹了一聲哨音。
很短。幾乎聽不見。
窗外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一聲貓叫。很輕。窗外有野貓在叫春。
一隻手從窗縫外伸進來。黑色的。戴著黑手套。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取走了竹管。縮了回去。
蘇明軒看著那隻手消失。嘴角慢慢咧開。笑容很扭曲。牙齒上沾著血。
雲飛揚……蘇婉清……
他的聲音很沙啞。粗糙。低沉。
你們以為贏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蘇家是我建的。賬本是我讓人做的。至於沈萬金那筆虧空……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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