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滅了。
臥房裡一片漆黑。只有雲飛揚丹田處陽面珠子透出的微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又縮了回去。那點赤紅很弱，勉強勾勒出床榻的輪廓。
窗外有風。風穿過窗欞，發出嗚嗚的低響。遠處傳來一聲悶雷，沉悶，厚重，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雲層深處翻了個身。
九兒蜷縮在床內側。她的額頭全是汗，嘴唇微微動著，發出含混的聲音。
她在做夢。
夢裡她在跑。
腳下的石板路被血浸透了。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黏膩的啪嗒聲。血從她的鞋底滲出來，涼得刺骨。她低頭看自己的腳，鞋面已經糊滿了暗紅色的東西，黏糊糊的，撕都撕不下來。
她不敢停。
前面就是雲飛揚。
他站在屍山血海的正中央。
滿地都是人。有的還動著，有的不動了。血從他們的傷口裡流出來，匯成一條小溪，繞著雲飛揚的腳轉。空氣裡全是鐵鏽味，濃得嗆人。
她聞到一股腥甜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堵在她的鼻腔裡。她捂住嘴，可那股味道還是鑽了進去。她看到那些死人的臉，有的她還認得，是隔壁村的鄉親，是礦坑裡的工友。他們的眼睛都睜著，直勾勾地看著她。
那些死人走得很慢，可她的速度怎麼也快不過他們。她想起礦坑裡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蘇家賣去挖礦的窮人，他們的臉和夢裡那些死人重疊在一起。那些人的手從血水裡伸出來，抓她的腳踝。她踢開它們，繼續跑。
他渾身是血。赤紅的紋路從脖子爬上來，爬滿了他的臉，一直延伸到眼角。他的眼睛是空的。他看著她，卻沒有看她。
“飛揚哥！”
她喊他。聲音在喉嚨裡打顫。
她拼命跑。腳下的血越來越厚，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她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可無論跑多遠，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不變。
她聽到腳步聲。不是她的。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她回頭，看到那些死人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向她走來。他們的身體在流血，可他們不在乎。
她喊他的聲音在血海里被吞沒了。那些死人沒有耳朵，不會聽。她只能跑，不停地跑。她的腿很酸，腳底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可她不敢停。她想起雲飛揚說過的話，別怕，有我在。可現在他在哪裡？他在那些死人中間，看著她，卻不認她。
她撲過去，手指觸到他的衣袖——
衣袖是溼的。血還是熱的。燙得她手指縮了一下。
“啊！”
九兒猛地睜開眼，一聲短促的尖叫劃破黑暗。
她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皮膚上。臥房裡很暗，只有雲飛揚丹田方向透出的那點赤紅，在黑暗中微微跳動。
她的指甲掐進了雲飛揚的手臂裡，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喉嚨裡發出類似小動物嗚咽的聲音。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床榻都跟著晃了一下。她的牙齒在打顫，上下磕碰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視線無法聚焦，只能憑著本能向光源靠近。她的膝蓋發軟，差點跪下去。她的手緊緊抓著雲飛揚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指甲掐進了布料裡，幾乎要撕破。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觸到一隻手臂，冰涼，堅硬。
她死死抱住那隻手臂，指尖嵌入他的皮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