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向大門，腳步很輕，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門外傳來金屬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兩下。停住了。
雲飛揚伸手，握住門閂。木質的表面粗糙，帶著潮溼的涼意。他拉動門閂，金屬釦環彈開，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門縫裡透進來一股冷風，帶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
門外站著一個傳令兵。灰色制服，筆挺，沒有褶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直視前方，目光落在雲飛揚身後的黑暗中。他的雙手託著一個黑漆木盤，盤上放著一封信函，火漆封印鮮紅刺目。
傳令兵沒有說話。他將木盤向前遞出，動作機械，手臂伸直，停在門縫處。
雲飛揚伸手接過木盤。木盤很輕，漆面冰涼。木盤邊緣有一道裂痕，漆面剝落處露出發黑的木紋。傳令兵的手指蒼白，關節處沒有皮膚，是精鐵打造的。
傳令兵收回手，轉身。靴底摩擦石板，發出“沙”的一聲。他走回陣列，站定，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動不動。
雲飛揚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很沉。
他轉身走回大廳。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蘇萬山坐在主位上，嘴唇發乾，裂開了一道口子。蘇婉清站在旁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蘇明軒靠在柱子上，嘴角掛著那抹笑。
雲飛揚走到案前，放下木盤。案面是黑檀木的，光滑如鏡，倒映著油燈的昏黃光線。木盤放在案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伸手，捏住火漆封印的邊緣，輕輕一撬。蠟片碎裂，發出細微的“啪”聲。他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是蠶絲的，觸感冰涼滑膩，貼著指尖冷硬刺骨。上面的字跡工整得可怕，每一筆每一劃都精確，沒有墨跡的濃淡變化，沒有筆鋒的提按轉折——不是人寫的，是機械臂書寫的。信紙的右下角印著迦南商會的徽記——一隻張開大口的金蟾，口中銜著一枚銅錢。金蟾的眼睛是兩個細小的圓孔，嵌著暗紅色的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他掃過第一行。瞳孔微縮。第一行的字跡比後面的更大一些，顯然是書寫者刻意強調。
掃過第二行。指節發白。第二行的數字密密麻麻，雲飛揚數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
掃到最後一行。他的手停住了。最後一行只有八個字，壓得他胸口發悶。
蘇婉清湊過來，目光落在信紙上。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柱子。柱子上有一道陳年的刻痕，她的指甲掐進了木頭裡。蘇婉清的指尖冰涼，碰到信紙的邊緣時縮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很快又泛紅。
雲飛揚的聲音很低，一字一頓：
“茲通告雲溪城蘇氏一族——截至本月，貴府累計欠付迦南商會本金及利息合計白銀一百二十七萬三千四百兩。”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角落裡有一隻蒼蠅在嗡嗡地撞著燈罩，聲音單調而煩躁。燈罩上的油漬在火光下泛著黃暈，蒼蠅的翅膀拍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噗噗”聲。
他繼續念，聲音沒有起伏：
“逾期違約金按日計息，以貴府全族人口為抵押——”
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蘇萬山。
蘇萬山的臉色灰敗。
“——共計一百三十七口。每逾期一日，減一口。”
蘇萬山的身體晃了一下。他的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向後仰去，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的雙手撐在扶手上，手指痙攣般地抓撓著木頭表面，指甲刮出刺耳的聲響。椅子腿摩擦地面，向後滑出半尺。蘇萬山的額頭抵在扶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有哭出聲。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一百二十七萬兩……蘇家全部身家加起來也不到三十萬兩……”
他的聲音嘶啞，喉嚨裡卡著沙子。他抬起手，捂住了臉。手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背上的皮膚繃得發亮。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老僕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幾個丫鬟站在廊下，臉色煞白，互相攙扶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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