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死士看見了滿屋的金銀,撲上去就搶,搶著搶著就和同伴砍在了一起。有人看見了仇人,紅著眼衝過去,結果被對方的刀砍翻了。有人跪在地上,對著空氣又哭又笑,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趙剛沒有動。他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攥著短斧,指節發白。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在皮膚下突突地跳。
“幻術……”
他咬著牙說。
“都是幻術。”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些。但他雙腿已經在發抖了。
他看見了自己的女兒。那個被他留在村裡的女兒。她站在院門口,朝他招手,嘴裡喊著爹。趙剛的喉嚨發緊,握斧頭的手鬆了一下。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來,才把那身影驅散。
院中的老槐樹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紙燈籠在風中瘋狂搖晃,光影在院牆上投射出扭曲的樹影。槐花的甜香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瀰漫在整個院落裡。那異香很甜,甜得發膩,聞久了讓人頭暈。
正房屋頂上,九兒盤腿坐在瓦片上。她的雙手結著印,指尖泛著柔和的白光。她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瓦片上,碎了。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的鼻尖滲出了一層細汗,下巴上的汗珠越積越多,終於撐不住,滴落在瓦片上。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在默唸著什麼。指尖的白光忽明忽暗,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院門口,雲飛揚雙臂抱胸,冷冷地看著院中的自相殘殺。赤紅的紋路從他的衣領下蔓延到了脖頸,順著手臂一路爬到了手背上。那些紋路在皮膚下緩緩遊走。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的目光掃過院中的每一處角落,記錄著每一個死士的狀態。誰已經瘋了,誰還在掙扎,誰還能打——這些資訊在他腦海中迅速排列組合。
一個死士看見了自己在修仙界的師父,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師父!弟子知錯了!”
他一邊磕頭一邊伸手去抓——一把刀從他的後腦勺插了進去。
殺他的是另一個看見了金山銀山的死士。那人嘴裡唸叨著“我的……都是我的……”。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從同伴身上拔出來的短斧。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院中安靜了。
院中只剩下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呻吟聲。地上躺著二十多具屍體,鮮血在青石板上匯成了一條小溪,流進了排水溝裡。
二十名死士全部倒下。有的死於同伴之手,有的死於自己的短斧,有的跪在地上對著空氣又哭又笑,已經徹底瘋了。
只有趙剛還站著。他憑藉過人的意志力,勉強抵抗住了幻象的侵蝕。但他的雙腿已經在發抖了。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咬著牙,舉起短斧,朝雲飛揚的方向踉蹌邁出一步。斧頭很重,他的手臂在抖。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不實。
雲飛揚緩緩抬起右手。掌心處,赤紅的光芒開始凝聚。光芒越來越亮,把周圍的黑暗都驅散了幾分。
趙剛的瞳孔中映出那團赤紅。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短斧從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斧頭砸在石板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旁邊。
趙剛跪倒在地。他的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雲飛揚,聲音嘶啞: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雲飛揚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他,目光冰冷如鐵。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兒,又飄走了。
院外,蘇家大宅的更遠處。一個紅色的光點亮了又滅。那是伊森的義眼。他在黑暗中注視著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