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中央,靈能液腐蝕地面的嘶嘶聲還在繼續。
雲飛揚的右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掌心殘留著精鐵斷裂的觸感,指縫裡嵌著機械臂的碎屑。右拳的血肉已經模糊,白骨隱約可見,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伊森,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撲咬。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粗糲的摩擦聲,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壓著什麼即將爆發的東西。
伊森的剩餘右臂緩緩垂下。幽藍的光球在掌心明滅不定,表面的電弧噼啪作響,照亮了他半邊機械臉孔。他的紅色義眼死死盯著九兒的方向,鏡片收縮、放大、再收縮。胸腔中央的靈能核心發出低沉的嗡鳴,幽藍的光芒中滲出一絲極淡的金色——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月光在塵霧中變得稀薄。
夜風忽然更冷了。
遠處傳來金屬碰撞的悶響,透過牆壁傳過來,低沉而遙遠,間隔很長,另一個世界的雷鳴。
……
蘇家後宅,側門甬道。
甬道狹長。兩側是高聳的馬頭牆,將月光切割成一條窄窄的銀帶。牆根處堆著枯葉和碎磚,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青苔的潮溼氣味,混著角落裡一灘暗褐色血漬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常年薰香也蓋不住的腐朽氣息。甬道深處有一滴水從牆縫裡滲出來,落在石板上,嗒。嗒。嗒。間隔很長。風從牆頭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葉,在甬道里打著旋兒。牆縫裡傳來不知名蟲子的鳴叫,嘶啞而斷續。甬道外傳來遠處戰場的喊殺聲,模糊而遙遠,被夜風撕碎,斷斷續續飄進來。風穿過甬道,發出嗚嗚的低鳴。遠處傳來一聲犬吠,被夜風撕碎,飄散在廢墟之間。甬道頂部的磚縫裡長出幾簇野草,風一吹,葉子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細響。角落裡有一隻死老鼠,皮毛被灰塵覆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臭。甬道深處傳來一陣窸窣聲,牆根下有小動物竄動,窸窸窣窣的。風突然大了,捲起一陣沙塵,撲打在甬道的牆壁上,發出噼啪的響聲。
蘇萬山佝僂著身子,一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的錦袍上沾滿了血汙和灰塵。花白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硬殼。他一手捂著胸口,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浸透了裡衣。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風箱似的嘶嘶聲。他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是怕。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沒空擦。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了四道白印子,又慢慢泛紅。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靴子踩在溼滑的青苔上。啪嗒。啪嗒。
他在回頭。
瞳孔縮得很小。不是怕伊森。是怕身後。
側門就在前方十步。門閂已經鏽蝕,只要推開它,外面就是雲溪城的後巷。
他的手伸向門閂。
指尖觸到冰冷的鐵鏽。
然後停住了。
甬道的另一端,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堵住了退路。
蘇婉清站在月光裡。
裙襬沾著灰塵和血跡,但脊背挺得筆直。她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背在身後,手指攥著一樣東西。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的站姿很穩,雙腳微微分開,重心落在兩腿之間,隨時可以發力。她的左手攥著那本冊子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的第一指節,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蘇萬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婉清……他的聲音嘶啞,帶著討好的顫音,讓爹出去……爹去搬救兵……
蘇婉清沒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蘇萬山捂著胸口的手上。指縫間的血還在滲。一滴,兩滴,落在青苔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蘇婉清說,聲音平靜,賬還沒算完呢。
她向前邁了一步。靴底碾過地上的碎磚,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萬山的臉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