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眼睛亮了亮。他上下打量了雲飛揚一番,從頭頂的亂髮到腳底的泥靴,目光在每個細節上多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臉上的肥肉跟著顫了兩下。
“好嘞!三位貴客!快請坐快請坐!趕路辛苦了吧?本店有熱湯熱飯,還有上好的燒刀子,保管喝了暖身子!”
雲飛揚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他故意將靴子翹在桌下的橫檔上,露出靴底磨損的痕跡。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自然彎曲——拇指指腹正輕輕摩挲著食指的關節。那是一個隨時可以握拳的預備動作。
蘇婉清坐在雲飛揚對面。她懷裡抱著九兒的外袍,外袍下裹著從懸浮車上取下的空水壺。水壺露出一角,在油膩的桌面上泛著金屬的冷光。她的臉上抹著灰,但灰下面是一張過於乾淨的臉——她刻意沒有把灰抹勻,留出幾道擦拭過的痕跡,傳遞出“曾經是個講究人,只是落難了”的訊號。
九兒站在蘇婉清身後,縮著肩膀,低著頭,嘴唇緊閉。她的雙手縮在袖中,掌心微微發熱。她咬住下唇,用牙齒的疼痛壓制住願力的躁動。掌心的銀色紋路在灰塵下若隱若現,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堂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劣質酒、烤肉油脂和汗臭的熱氣,與艙外清冷的晨風形成了刺目的反差。角落裡那個粗陶酒罈旁邊,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窣聲——不是老鼠,是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有人藏在酒罈後面的陰影裡。空氣中還有一股極淡的、不屬於烤肉的異味——鐵鏽味。新鮮的鐵鏽味。鐵鏽味來自櫃檯下方的地板縫裡,滲出來的。櫃檯旁的陰影裡,幾雙布鞋的鞋尖露在桌沿下方,一動不動。
掌櫃的目光在碎銀上停了一瞬。
雲飛揚從懷中摸出幾枚碎銀,拍在桌上。碎銀在油膩的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安靜的堂口中格外刺耳。那是從蘇家廢墟中帶出的最後一點盤纏。
掌櫃的黑豆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迅速恢復了熱情的笑容。
“好嘞!三位稍等!”
他轉身走向後廚,腳步比方才快了半拍。門簾晃動,遮住了他的背影。門簾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至少兩個聲音,壓得很輕。
雲飛揚目送門簾落下。他的聲音壓到極低,只有蘇婉清能聽到。
“他看了我們的銀子,又看了我的靴子。靴底的磨損是真的,但銀子是假的——他會覺得我們是肥羊。”
蘇婉清的右手在桌下攥緊了。她的拇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後廚不止他一個人。我聽到了至少三個人的呼吸。”
雲飛揚的嘴角微揚。不是笑。
“那就夠了。人越多,破綻越多。他們在等我們露出破綻,我們偏不給他們機會。讓他先動手,先動手的人,暴露最多。雲飛揚的策略很簡單:讓對方先出手,然後一網打盡。”
蘇婉清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掃過堂口四周。六張木桌,桌面上殘留著食物殘渣和酒漬。牆角堆著幾個空碗,碗沿上乾涸著暗紅色的痕跡。窗框上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質紋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照出一層層浮動的灰塵。二樓的窗戶半掩著。窗簾後面沒有人影了。但地板上的灰塵有被踩踏過的痕跡,從窗戶延伸到牆角。
肉湯上來了。
掌櫃端著一個大托盤從後廚走出來,托盤上放著三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和幾塊粗麵餅。肉湯的香氣在堂口中瀰漫開來,濃烈而誘人。湯麵上浮著厚厚一層油脂,油脂中混著細碎的肉末和蔥花。
雲飛揚沒有動碗。他的目光落在湯麵上,鼻翼翕動的頻率快了一拍。在肉湯的香氣之下,他捕捉到了另一層氣味——蒙汗藥。極淡的劑量,混在油脂味中幾乎無法辨別。但他見過太多次這種把戲。
他面不改色地端起碗。
碗沿在觸碰到嘴唇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的餘光掃向二樓那扇半掩的窗戶。窗戶後面空無一人。窗簾垂著,沒有晃動的痕跡。
然後他聽到了。
樓板上方傳來極其輕微的嘎吱聲。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四個人同時移動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