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貼著地皮鋪展開來，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將荒野吞沒了一半。
懸浮車在離地三丈的高度緩慢飛行。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艙內瀰漫著冷卻液和乾糧混合的氣味。九兒縮在後座的角落裡，雙手揣在袖子裡，掌心貼著大腿，感受著那一下下微弱的脈動——銀色的紋路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還在跳，頻率很慢，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一波一波地漾。她沒有去摸，只是把手貼在大腿上，等著那一下下微顫過去。
蘇婉清坐在駕駛座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的右手放在操縱桿上，指節微微發白。儀表盤上，佈防圖的頁面已經關閉，但那個“驛站”的標記還烙在她視網膜上，怎麼眨眼睛都刪不掉。她的拇指在膝蓋上畫著線，把路線又過了一遍：從當前位置到枯葉鎮，走主幹道需要兩天，但靈能燃料只夠四天。如果途中遭遇戰鬥需要加速或繞路，燃料可能撐不到。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乾糧的麥香已經散了，只剩冷卻液的辛辣味。她沒有說話。
雲飛揚靠在副駕駛座上，眼睛半閉著。他的右手按在丹田位置，陽面珠子在那裡持續脈動，頻率比昨天快了半拍。他不去管它，任由那種微弱的跳動貼著掌心，一下，一下，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在皮膚下面敲。他的太陽穴微微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他睜開眼。
目光穿透擋風玻璃，鎖定前方霧氣中逐漸清晰的輪廓。
土牆。木頂。一面歪斜的旗幡。
旗幡在晨風中無力地飄著，布面被風扯得嘩嘩響。上面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有吃有喝”。
雲飛揚的右手從丹田處移開，按在了儀表盤邊緣。他的拇指在金屬面上敲了一下。
“停車。”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減速，將懸浮車降了下去。
車輪觸地的瞬間，艙外傳來風聲。晨霧灌進車廂，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烤肉香氣——從驛站方向飄過來的，很淡，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九兒嗅到了，鼻子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雲飛揚推開車門，踩在碎石上。他抬頭看那座驛站。
土牆斑駁，牆皮脫落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坯。木頂的瓦片缺了幾排，縫隙里長著枯草。旗幡歪斜，布面已經洗得發白，四個字的墨跡也褪了不少，但“吃”和“喝”兩個字格外深，像是有人反覆描過。驛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前後不見任何人煙，連棵樹都沒有。
門前停著兩輛馬車。車轅歪著，車軸上沾著幹泥。幾匹瘦馬拴在車旁，毛色枯黃，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皮包骨頭。但馬鞍上的皮帶是新的——嶄新的皮帶扣在晨光下反著亮，與馬匹的落魄格格不入。雲飛揚的目光在那幾匹馬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向了驛站二樓。
一扇半掩的窗戶後面，有一個極淡的人影在晃動。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
“有補給。”蘇婉清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幾匹瘦馬上。
“這是黑店。”
蘇婉清微微一愣。她的眉頭動了一下。
雲飛揚的拇指點了點那幾匹馬。“瘦成那樣還沒死，說明有人定時喂水。馬鞍是新的，說明騎手經常換。這不是過路旅人的馬，是看門狗的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二樓那扇窗戶上。窗欞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從裡面用指甲摳出來的。
“荒野上開驛站，要麼背後有商會撐腰，要麼自己就是匪。這家既沒有商會徽記，也沒有官道標識，卻敢在荒野裡立招牌——要麼是不怕死，要麼是不需要怕。”
蘇婉清的右手在袖子裡握緊了。她的拇指在掌心掐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她的目光從雲飛揚的臉上移到驛站門口，又移了回來。
“所以……”
“進去。”
蘇婉清看著他。雲飛揚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衣兜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驛站的門。他的下巴微微收著，喉結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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