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揚端起那碗湯。
碗沿觸到嘴唇的瞬間，他停了半拍。
溫度不對。
正常的肉湯應該是燙嘴的，但這碗湯只比體溫略高。說明湯在端來之前已經放了足夠長的時間，讓蒙汗藥充分溶解，也充分涼透。
湯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顏色渾濁。他注意到碗底沉著一些細小的沉澱物，顆粒均勻，不像是天然食材的碎屑。
他把碗傾斜，湯汁流入嘴裡。
鹹鮮，油膩，蒙汗藥的苦味被肉湯的濃味完全蓋住了。舌根處有一絲極淡的金屬味，不是鍋具的鏽味，是藥渣沉澱在鍋底後特有的澀。
他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喉結滾動，然後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掌櫃的瞳孔縮了一下。
掌櫃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的目光在雲飛揚和九兒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他的手指在圍裙上搓了搓，指甲縫裡嵌著油垢。
雲飛揚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油燈上。燈焰在穿堂風裡搖晃，火苗被壓得極低，勉強撐開一圈昏黃的光。掌櫃矮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被燈焰拉得極長，頭部縮成一團。三碗肉湯擺在桌上，熱氣嫋嫋升騰，在昏暗的堂口中散開。空氣中肉湯的濃香混著蒙汗藥極淡的苦澀味，交織成一種令人不安的甜膩。角落裡有一隻飛蛾在燈焰邊撲騰，翅膀燒焦了，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二樓的樓板安靜了。
之前的嘎吱聲停了。伏兵在等藥效發作。
雲飛揚把空碗倒扣在桌上。
好湯。
掌櫃的右手已經探入了圍裙口袋。
那一截鐵器的冷光在圍裙布料下顯了形，輪廓硬邦邦的，是一把短刃。
雲飛揚的右手按在了丹田處。陽面珠子微微發燙，熱度透過衣料滲進來。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袖中，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層薄汗。
九兒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掌心的紋路燙得灼人，她死死壓住，沒有讓願力溢位半分。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留下一道白印，慢慢才恢復血色。
蘇婉清的手摸向了袖中的地契。指尖觸到羊皮紙的粗糙表面，她停了半秒，又縮了回來。
堂口裡的空氣驟然繃緊。六張木桌，三扇門，兩個樓層，十二雙眼睛。獵手與獵物的位置，在這一刻悄然互換。
誰先動，誰就輸了。
雲飛揚的餘光掃過堂口布局：正門在他左側三步遠，後廚門簾在掌櫃身後，二樓的樓梯在右後方。唯一的窗戶在正對面，被木板釘死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遠處傳來一聲犬吠，接著是更遠處的梆子聲——三更天了。堂口角落裡的算盤珠子自己滾了一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沒有人去管它。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抖了抖。
雲飛揚又端起一碗湯，一飲而盡。
碗底的殘湯舔了一口，味道和第一碗一模一樣。他放下碗，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二碗下肚，他的身體開始搖晃。
先是肩膀微微下沉，然後頭顱前傾，最後整個人側倒在桌上。額頭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他的右手從桌沿滑落，垂在身側，手指完全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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