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容。
他收回刀，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兩個女的拖去地窖。”他朝後廚方向抬了抬下巴，“男的……先看看成色。”
店小二從後廚門簾後走出來，手裡提著麻繩。他走到雲飛揚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捏了捏他的手腕。指腹粗糙，繭子厚實，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汙垢。
“沒氣了。”店小二說。
“沒死。”掌櫃的糾正，“氣還留著。拖下去。”
店小二蹲下來，將雲飛揚的胳膊扛上肩頭。雲飛揚的身體完全鬆弛，頭歪向一側，呼吸被壓到每分鐘兩三次，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右手從桌沿滑落，垂在身側，手指完全鬆弛——這是他在蘇家跑商時跟一個老江湖學的“醉倒”技巧：真正的醉漢倒下時，肌肉是完全鬆弛的，不會有本能的支撐動作。
店小二扛著他穿過堂口，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晃，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堂口裡一片死寂，只有店小二粗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他推開後方走廊盡頭的一扇木門，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走廊又窄又矮，牆壁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頭頂的磚縫裡不斷有水珠滲出來，滴在雲飛揚裸露的後頸上，冰涼。走廊的牆壁上掛著一盞油燈，燈罩上爬滿了蒼蠅，嗡嗡地叫著。店小二扛著他走下十二級石階，石階潮溼陰冷，每一級都結著一層薄薄的水膜。石階的扶手早就爛了，摸上去一手滑膩膩的苔蘚。
門後是更深的黑暗。石階繼續向下延伸，牆壁上滲出的水珠冰涼刺骨。店小二的鞋底踩在石階上，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他嘴裡哼著小調，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推開一扇鐵柵欄門。鐵柵欄上掛著三把不同型號的鐵鎖，店小二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嘩啦一聲開啟最上面那把。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地窖比預想的大。三間房那麼寬，穹頂由青磚砌成，高度約一丈半。正中央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在陰冷的氣流中搖晃，將地窖照得忽明忽暗。地面是青石板鋪的，石板之間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石板縫裡積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惡臭，踩上去黏糊糊的。牆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暗色痕跡，不知道是血跡還是水漬。那些暗色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穹頂，有人把血潑在了牆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腐肉的甜膩混著石灰的乾澀，還有陳舊血跡的鐵鏽味，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死亡本身的腐朽氣息。那股氣味直往鼻腔裡鑽，刺激得喉頭一陣發緊。冷得刺骨。
店小二將雲飛揚從肩上摜下來。後背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石板地上有一層薄薄的水，砸上去濺起一片水花。
雲飛揚沒有動。他的身體完全鬆弛，沒有任何抵抗的跡象。
店小二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手掌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汙垢。那手掌拍在臉上的力道不輕，雲飛揚的頭被偏了過去，耳朵裡嗡嗡作響。
“醒了沒有？別裝了。”
雲飛揚不動。
店小二嗤笑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在雲飛揚面前晃了晃。“不醒也行。等我把你的皮剝了，自然就醒了。”
刀尖抵在脖頸上，輕輕劃了一下。表皮被切開，一滴血珠滲出來，順著鎖骨往下淌。刀鋒很薄，刀刃上有一道一道的缺口，顯然是經常用來割肉的。
雲飛揚仍然不動。
他在數。
店小二的身後是石階，左側是木桶，右側是石磨，正前方是鐵柵欄門。四個方向，三條退路，一個敵人。石階在上方，需要仰攻；木桶裡泡著東西，踩上去可能會滑；石磨太重，推不動也搬不走；鐵柵欄門在外面，店小二把守著。硬拼不行，得等他完全離開。
店小二收起刀，站起身，轉身朝石階走去。
“掌櫃的說先看看成色……”他嘟囔著，“這男的骨架大，肉多，能出不少貨……”
他踢了踢雲飛揚的腳，見沒有任何反應，才轉身走上石階，推開鐵柵欄門，回頭看了一眼。
鐵柵欄門在身後咣噹一聲關上。鎖鏈纏繞的嘩啦聲在地窖中迴盪。腳步聲沿石階漸行漸遠，最終消失。門軸發出最後的呻吟，徹底安靜下來。
地窖裡只剩下油燈火苗噼啪的聲響，以及鐵鉤與乾肉摩擦的吱呀聲。水滴從穹頂的磚縫裡滲出來，落在石板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遠處似乎還有流水的聲音，叮叮咚咚的，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油燈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牆上的影子猛地一顫。
雲飛揚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後，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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