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揚緩緩站起身。
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溫熱的液體順著脊椎往下淌，在冰冷的石板上洇出一小灘暗色。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理會。傷口不深，但皮肉翻卷過的痕跡還沒完全長好，顏色發暗，是前幾天在城外跟馬匪交手時留下的。
油燈的火苗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不是風，是雲飛揚起身時帶起的氣流。地窖中的溫度極低，他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在光中散開。二十餘具人幹在四周靜靜懸掛，空洞的眼眶全部朝向他的方向。空氣中腐肉的甜膩混著石灰的乾澀，還有陳舊血跡的鐵鏽味，濃得讓人喉嚨發緊。
他蹲下身，手指觸碰到石板地面。冰涼刺骨，表面溼滑，滲出的水珠在指尖凝成細小的水珠。地窖的穹頂由青磚砌成，高度約一丈半，磚縫間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正中央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在陰冷的氣流中搖曳，將地窖照得忽明忽暗。
四面牆壁上，每隔三尺便釘著一根鐵鉤。鐵鉤上掛著人幹。有的幹縮成深褐色，四肢不翼而飛，軀幹劈開，表面結滿鹽霜。有的還相對新鮮，皮膚灰白，鹽粒在油燈光下泛著白。最靠近油燈的那具人幹已經幹縮成一團，皮膚緊貼著骨頭，手指的位置只剩幾根枯骨。稍遠些的幾具還保持著大致的人形，但面部已經模糊不清，只能看出眼窩的位置是兩個黑洞。其中一具的脖子上還套著一根發黑的繩索，死前被勒過。另一具的手掌還抓著地面，指骨摳進了石板縫裡。最遠處的那具人幹已經碎成了渣，風一吹就散成灰。
地窖角落堆著幾個大木桶，桶中泡著白花花的肉塊。木桶的邊緣結著一層白霜，裡面泡著的肉塊散發著濃烈的腥甜味。另一側牆根下襬著一臺石磨，磨盤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肉糜。石磨的把手上還沾著黏糊糊的血跡。
雲飛揚快速掃過地窖的佈局。四面牆，鐵鉤，木桶，石磨，鐵門，鐵柵欄門，十二級石階。四個方向，三條退路，一個敵人。石階在上方，鐵門在右側，鐵柵欄門在正前方。他只有一個人，不能出錯。
鐵門後面傳來的哭聲很輕，斷斷續續。
他轉向那扇門。門上沒有鎖，也沒有把手，只有一道厚厚的鐵門栓。他伸出手，指尖觸到鐵門的瞬間，一股陰冷的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爬。門後傳來的哭聲更清晰了一些，有人在低聲啜泣，聲音被厚重的鐵門過濾得只剩下氣音。
他收回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指尖還殘留著鐵門的寒氣。門後的哭聲還在繼續，很弱，但很持續。有人在裡面活著。
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隨意，一步一級，帶著漫不經心的節奏。
雲飛揚的身體微微前傾，右手的手指一根根彎曲，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縮，耳朵捕捉著每一個腳步聲的節奏變化。步伐輕快，鞋底摩擦石階的聲響均勻——是店小二。他手裡還提著東西，鐵桶底撞擊石階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店小二回來了。
店小二矮胖的身材，臉上的油光在油燈下泛著膩光。他手裡提著一個鐵桶，桶裡裝著新的貨。鐵柵欄門的鎖鏈嘩啦作響，門被推開，店小二側身走進來，一隻腳剛踏上第一級石階——
雲飛揚已經動了。
他沒有起身跑過去的動作，而是從石階下方直接躍起，右手探出，一把扼住店小二的咽喉。五指收緊，將整個人從石階上提了起來。店小二的後腦勺撞上鐵柵欄門，咣的一聲巨響在封閉的地窖中迴盪。穹頂的灰塵簌簌落下，落在人乾的肩膀上，落在石磨的把手上，落在油燈的玻璃罩上。
雲飛揚的手臂肌肉緊繃，指節發白，將店小二牢牢鎖定在鐵柵欄門上。
他的雙腳離地，在空中無助地蹬踢。手中的鐵桶翻倒，桶裡的東西滾落出來——不是肉，是幾件沾血的衣服和兩枚銅牌。銅牌上刻著迦南商會的徽記——一隻展翅的迦南鳥，爪下踩著三枚銅錢。這是迦南商會中層執事的信物，不可能出現在一個店小二身上。
雲飛揚沒有低頭看那些東西。他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你們老闆呢？”
聲音低沉，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店小二的臉瞬間漲成紫紅色，雙手拼命掰著雲飛揚的手指，指甲在雲飛揚的手背上劃出白痕，但紋絲不動。他的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眼球開始充血，鼓脹得幾乎要突出眼眶。
“你……你不是……暈了……”
喉結在掌中發出咯咯的脆響。嘴角溢位一絲白沫，順著下巴滴落，在雲飛揚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雲飛揚的呼吸被壓制到了極限，每分鐘只有兩三次。他的脈搏同樣被刻意壓慢。但他握店小二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陽面珠子在丹田處微微發燙，提醒他不要用力過猛——過早暴露實力，會打亂整個計劃。
雲飛揚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我問的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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