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從地窖的鐵柵欄門灌進去，帶出一股腐臭，黏在喉嚨裡咽不下去。
雲飛揚站在臺階上，低頭看下去。
甬道很深。油燈早就滅了，但牆壁上還有九兒之前釋放的願力銀光殘留的熒光，微弱，發灰，把二十多具人乾的輪廓映得一片灰白。
他看了一圈。
鐵鉤。鐵鉤上掛著人幹，皮肉乾癟，關節扭曲，有的還保持著被掛上去時的姿勢——手臂向上伸著，手指蜷曲，嘴巴張成一個無聲的“啊”字。布條系在手腕上，上面用毛筆寫著名字。有的已經赤裸，皮膚乾裂，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角落裡擺著幾隻木桶，桶壁上殘留著暗紅色的漬跡，桶底沉澱著碎肉和骨渣。石磨盤上凝結著一層黑紅色的硬殼，磨齒間卡著半截指骨。他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石磨盤上的硬殼。硬殼碎裂，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肉質殘渣。他的手指在硬殼上按了一下，硬殼發出脆響，碎成粉末。
他的目光落在石磨旁邊那扇鐵門上。
鐵門被破布遮著，已經推開了一條縫。門後是一間更小的密室。幾口木箱堆在裡面，箱蓋上釘著金色的徽記——迦南商會的標誌。木箱的縫隙裡滲出一種刺鼻的氣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帶著苦杏仁味的化學氣味。
雲飛揚在門口站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上石階。
陽光照在他臉上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光線刺眼。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憤怒是熱的。這種感覺是冷的。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往上爬，順著後頸鑽進頭皮，連牙關都咬緊了。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指關節“咔咔”作響。手背上的赤紅紋路閃了一下，又消退了。他的呼吸變慢了，拳頭攥得更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湧入肺腔，帶著後院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刺激得他喉嚨發緊。他把那口氣壓下去，讓胸腔裡的翻湧慢慢平息。
他走回後院。
後院的全貌在晨光中一覽無餘。馬廄半塌，幾匹受驚的馬在圍欄外徘徊，馬蹄不安地刨著地。柴房門口堆著劈好的木柴和幾袋木炭。廁所的茅坑已經溢位，惡臭與後院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刺激得人鼻腔發癢。一隻野狗在柴房後面刨著土，聞到血腥味，興奮地嗚咽了兩聲，被雲飛揚的目光掃過，夾著尾巴縮回了柴堆底下。
滿地都是土匪的屍體。有的面朝上，眼睛還睜著。有的蜷在血水裡，手指摳著地面，指甲已經翻了。
雲飛揚的目光掃過屍體，停在後院角落的棚子上。棚子下面堆著幾十袋石灰，旁邊擺著幾桶渾濁的液體。
“後院有石灰和硫酸。”他說。
蘇婉清正在整理從賬房搜出的物資，聞言抬頭。
“你想……”
“他們用人做包子，用石灰毀屍。”雲飛揚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現在輪到他們自己了。”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波瀾。蘇婉清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地窖裡的人幹呢？”她問。
雲飛揚的目光投向地窖入口。
“燒了。全部燒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們不配留在土裡當肥料。”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節發白。
九兒站在一旁，雙手縮在袖中。掌心的銀光已經熄滅。她聽著兩人的對話，目光從雲飛揚臉上移到地窖入口，再移到那些屍體上。
她沒有說話。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緊。布料下面，掌心的銀色紋路閃了一下。
她想起了地窖中那些人乾的面孔。有些還保持著生前的表情。有些的嘴是張開的，死前一定在呼喊。那些人曾經也是旅人。也有名字。也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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