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揚沒有動。腳尖內扣，雙手擱膝，指節泛白。呼吸不亂，心跳不加速。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幾乎聽不見。但蘇婉清看見了。
她在袖中攥緊手指，指甲掐進掌心。她在數黑風的呼吸。三長兩短，沉穩，有力。她盯著掌櫃的手——那雙手在抖，抖得茶壺在櫃檯上打轉。她在心裡列數字：黑風手下幾個，雲飛揚的刀有多快，三條命活下來的機率。
機率很小。
堂口裡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將牆壁上的人幹投影拉成扭曲的長影。桌上的茶水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窗外馬蹄聲急促，不止一匹。清脆的，帶著荒野上長途奔襲的粗糲。聲音從驛站外傳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繞著驛站轉了一圈。堂口中的油燈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燈芯爆出一粒火花，落在桌面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小點。掌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伸向櫃檯下面，摸到一把菜刀，冰涼的刀柄讓他稍微穩住了些。
黑風站起身。
椅子發出嘎吱的呻吟，木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七尺的身軀在堂口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雲飛揚完全籠罩。龐大的身軀遮住窗外陽光，堂口驟然變暗。他身上的汗臭味混合著血腥味，濃烈得讓人作嘔。劣質茶水的香氣被徹底吞沒。掌櫃縮到櫃檯後，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蘇婉清拉著九兒退到牆角，後背貼上冰涼的土牆。九兒沒有掙扎，只是垂著頭，雙手縮在袖中，指節攥得發白。六張木桌在氣流的衝擊下微微顫動，碗碟叮叮作響。
雲飛揚緩緩站起。不是彈起，是緩緩站起，脊背一節一節挺直。右手垂在身側，五指緩緩收攏，指關節咔咔作響。赤紅的紋路從手背蔓延至拳頭，在灰暗的光線中燃燒。那紋路不是畫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是熔岩。赤紅的紋路沿著他的手臂蔓延，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血絲。溫度在升高，堂口中的空氣變得灼熱，桌上的茶水錶面泛起細小的波紋。
黑風看到了那道赤紅。瞳孔微縮。他認出了這種紋路——陽面珠子的外顯特徵。在荒野上混了十五年，他見過類似的修行者，但沒有一個能把紋路催發到這種程度。他的拇指在刀柄的銅釦上來回摩挲，這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左眼正常，右眼因舊疤的牽扯而微微上挑，目光中沒有任何笑意。
黑風的右手握緊長刀。刀身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幽藍的光芒在刀刃上流轉，溫度驟降，刀鋒周圍的空氣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他雙手持刀，橫在胸前，刀刃對準雲飛揚——全力防禦的姿態。
堂口中的空氣凝滯了。
沒有對話。
雲飛揚的拳頭在站起的同一瞬間轟出。沒有蓄力，沒有鋪墊——一拳，直取黑風的胸口。赤紅的光芒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光團的溫度將周圍三尺內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
黑風的長刀橫在胸前格擋。符文全力運轉，幽藍的靈能護盾在刀面上形成冰霜屏障。
拳頭與刀面碰撞的瞬間，一切都慢了。
赤紅與幽藍兩種靈能在碰撞點劇烈摩擦，爆出一串刺眼的電火花。氣浪向四周擴散，將堂口中的桌椅掀翻，碗碟碎了一地。蘇婉清下意識地將九兒往牆角按了按，九兒的頭抵著土牆，一聲不吭。
冰霜護盾從撞擊點開始碎裂，裂紋向四面八方擴散。刀身從中間彎折，發出金屬斷裂的尖嘯。
然後——
砰。
刀斷了。斷成兩截。半截刀刃旋轉著飛向堂口角落，釘入木柱，入木三分。刀柄在黑風手中碎裂成木屑。
拳頭穿過斷裂的刀身，擊中黑風的胸口。精鐵護甲在拳下凹陷、碎裂、穿透。
黑風的身體向後飛出。後背撞穿第一堵土牆，碎磚和泥土飛濺。繼續飛，撞穿第二堵牆——後廚與堂口之間的隔牆，鍋碗瓢盆在衝擊波中叮噹亂響。再撞穿第三堵牆——後院的外牆，磚石崩裂，陽光從破洞中湧入。
黑風的身影在第三堵牆後消失。只留下一串由近及遠的轟隆聲和漫天飛揚的塵土。後院是一片狼藉，磚石碎塊散落一地，原本整潔的菜地被夷為平地。黑風躺在廢墟中央，精鐵護甲已經碎裂成碎片，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
三堵牆。三聲巨響。
堂口的屋頂被氣浪掀飛了一角，陽光從破洞中傾瀉而下，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堂口中只剩下碎磚落地的嗒嗒聲和灰塵沉降的簌簌聲。灰塵緩緩沉降，陽光從三個牆洞中湧入，在地板上投下三道明亮的光柱。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塵土味和血腥味。
雲飛揚收回拳頭。拳面上沾著黑風護甲的碎片和血跡。他甩了甩手，赤紅的紋路緩緩消退。他的拳頭微微顫抖，皮膚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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