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了。
坑邊的泥土上，幾片枯葉被捲了起來，翻了個身，落在坑裡，蓋住了最底下那具屍體的半張臉。
蒼蠅已經來了。灰綠色的蒼蠅在坑邊嗡嗡打轉，落在石灰硬殼上，搓著前腿，又飛走。一隻蒼蠅落在雲飛揚的靴尖上，被他無意識地碾碎，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漬。
日頭偏西。
陽光從斜後方照過來，將雲飛揚的影子拉長到坑邊。影子的頭部恰好落在坑底第一具屍體的胸口上。後院的空氣在午後變得悶熱，石灰的鹼味與屍體開始散發的腐敗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一隻蝴蝶被熱浪趕進了後院，在坑邊撞了兩下翅膀，又飛走了。熱浪從地面升起來，遠處的景物在熱霧中微微扭曲。牆角的蜘蛛網沾滿了灰塵，一隻蜥蜴從牆根竄過，消失在碎磚堆裡。
碎磚堆裡還殘留著昨夜的餘溫，踩上去發出的碎裂聲。磚縫裡鑽出幾株野草，葉子被煙燻得發黑，但根還活著。
蘇婉清拉著九兒退到了十步之外。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口鼻。九兒的反應不同。她沒有捂嘴，只是微微皺了皺鼻翼。掌心的銀色紋路在袖中不安地跳動，對空氣中瀰漫的血氣做出了某種本能的回應。蘇婉清的算盤珠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又停住。她的目光落在坑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雲飛揚站在坑邊。
他閉上眼。右手按在丹田處，手指微微用力。
陽面珠子在掌心下驟然升溫。赤紅的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溢位，沿著手臂蔓延至肩膀，再蔓延至全身。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赤紅紋路，與丹田中陽面珠子的脈動同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紋路爬過手背時，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又迅速被赤紅吞沒。
他睜開眼。赤紅的瞳孔中映出坑底二十餘具屍體的倒影。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坑底。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陽面珠子中傳出。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骨骼的震動。他的牙齒開始發酸，耳膜鼓脹，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一口唾沫，喉嚨裡泛起一股鐵鏽味。他咬了咬牙，舌根抵住上顎，嚥下一口血沫。呼吸開始變重，每一次吸氣，肺裡堵著一團溼棉花。
坑底的屍體開始顫抖。不是風吹的。是屍體內部的血液在陽面珠子的牽引下開始流動。已經凝固的血痂重新液化，暗紅色的血液從屍體的口鼻、耳朵、傷口中緩緩滲出，匯成細流，向坑底中央匯聚。
第一具屍體的血液最先滲出，從嘴角淌出，沿著下巴滴落。第二具、第三具……二十餘具屍體依次顫抖，血液從各個傷口湧出，在坑底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水窪越來越大，暗紅色的液體沿著屍體的縫隙流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些屍體被浮力託得微微浮動，手臂和腿在水中緩緩擺動。
血液離開屍體的瞬間開始蒸發，化為暗紅色的霧氣，在坑底升騰、翻湧。血霧在雲飛揚掌心的牽引下向上攀升，越升越高，最終匯聚在他的右掌上方三尺處，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光球。
光球內部不斷有氣泡破裂，發出的輕響。每一次破裂，光球的直徑就縮小一分，雲飛揚的掌心就灼痛一分。他的皮膚表面已經泛起了水泡，但他沒有收回手。光球的表面不斷翻湧，散發出灼熱的氣息。雲飛揚的掌心被烤得發燙，皮膚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汗珠，汗珠剛滲出來就被蒸發成白氣。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肌肉緊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額頭的汗水順著鼻樑滑下，滴落在坑邊的泥土上，瞬間被蒸發。
蘇婉清盯著那個暗紅色的光球，聲音微顫：“這是……陰陽生死簿的能力？”
雲飛揚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因運功而略帶沙啞：“是陽面珠子的。生死簿管生死，陽面珠子管……轉化。”
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眉骨滑下，滴落在坑邊的泥土裡。
他頓了頓。掌心的光球在嗡鳴中逐漸凝實，從暗紅色變為深紫色，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漆黑的顏色。
“死不是終點。”他說，“死是另一種開始。”
蘇婉清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撥了一下，珠子發出清脆的“嗒”聲。她放下捂嘴的手，指尖在算盤上快速撥動了幾下，珠子發出密集的“嗒嗒”聲。她低頭在掌心寫了一個字，又用手掌抹去。她沒有再問。
蘇婉清退後半步，靴底碾碎了一塊乾硬的泥塊，發出的聲響。她重新握緊算盤，指節泛白。
他左手從坑邊抓起一把黃土，右手將漆黑的血氣球按入土中。土塊在血氣的侵蝕下迅速變黑，從乾硬的黃土變成溼潤的、散發著詭異甜香的黑色泥團。他將黑色泥團攥在手中，泥團在掌心的溫度下緩緩蠕動，帶著一種不屬於死物的節律。
泥團的溫度很高，燙得他掌心發疼，但他沒有鬆手。泥團在他指縫間緩緩流動，又漸漸凝固，表面結出一層薄膜。他用力攥緊，泥團從指縫間擠出，發出的聲響。泥團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變得溫涼。表面那層薄膜裂開，露出底下更加漆黑的內裡，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甜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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