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的門是簡陋的木板門，門軸有些鏽了，推開時會發出“嘎吱”一聲。溫令儀動作放得極輕極慢，像做賊一樣，一點點將門拉開一條縫隙，側身擠了出去。
堂屋裡一片漆黑，只有從她身後門縫裡漏出的些許微光，勉強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輪廓。空氣比屋裡更涼，帶著夜露的潮溼氣息。她適應了一下黑暗，才看清雜物間那扇緊閉的房門。
它就靜靜地立在那裡，在黑暗中像一道沉默的界限。
溫令儀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耳膜裡鼓動的聲音。她一步步走過去，腳下冰涼的土地刺激著腳心，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走到門前，她停下腳步，抬起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門板時，又猶豫地蜷縮起來。
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他睡了嗎？還是醒著？
如果睡了，她這樣貿然打擾，實在不妥。如果醒著……她該說什麼？
時間在寂靜中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難熬。溫令儀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屬於裴燼川的氣息——一種混合了皂角、汗水和山林清冽空氣的味道，很乾淨，也很……男性化。
她終於鼓起全部勇氣，屈起手指，用指節極輕極輕地叩了叩門板。
“叩、叩。”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溫令儀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果然還是睡了吧。她有些懊惱，又有些慶幸，正想轉身悄悄溜回房間——
“沒。”
一個低沉的聲音，隔著薄薄的門板，清晰地傳了出來。
簡簡單單一個字，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溫令儀瞬間僵在原地。他沒睡！而且，他聽到了她的敲門聲，回應了！
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臉頰有些發燙。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時竟發不出聲音。黑暗中，她彷彿能感覺到門板另一側，那個男人同樣清醒的呼吸。
“我……我也沒睡。”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門內又沉默了。
溫令儀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夜風從堂屋門口未關嚴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她披散的長髮，帶來遠處田野裡泥土和衰草的氣息。她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也能聽到……門內同樣平穩而悠長的呼吸。
“今天……”她再次開口，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謝謝你。”
說完這句，她又覺得蒼白。白天的謝謝，是出於禮貌和感激。此刻的謝謝，似乎包含了更多的東西——謝謝他的出現，謝謝他的庇護，謝謝他修好了門，謝謝他願意和她一起面對未知的麻煩。
門內依舊沉默，但溫令儀能感覺到，他在聽。
“還有……”她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牆皮，“王氏不會罷休的。族裡……可能也會來找麻煩。”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堅定，“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我不能總是靠你。”
這是她的真心話。依賴會讓人軟弱，也會讓關係變得不對等。她想要的是並肩作戰的夥伴，而不是被保護的累贅。
“我會想辦法。”她繼續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去鎮上，多換些東西，多認識些人。把醬菜做得更好，也許還能想別的法子賺錢。等我們有了更多的錢糧，有了更穩當的營生，說話就能硬氣些。族裡也好，王氏也好，想要拿捏我們，也得掂量掂量。”
她絮絮地說著，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計劃，也像是在向他彙報。黑暗給了她一種奇特的勇氣，讓她可以把這些盤算和決心，毫無保留地說出來。
“這個家……”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這個荒涼卻正在被一點點收拾出模樣的院子，“雖然現在還很破，什麼都沒有。但是……它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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