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洗好手，用布巾擦乾，站在灶屋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暮色西合，最後的餘暉給院子裡的荒草和那個沉默劈柴的男人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空氣中飄散著新劈木柴的清香、泥土的氣息、以及從灶屋隱隱透出的、那壇醃菜初始的、複雜的味道。
一種奇異的平靜感，混雜著細微的期待，悄然滋生。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彷彿按下了慢速鍵，卻又在細微處發生著變化。
那壇醃菜被溫令儀小心地“供養”著。每天，她都會去那個角落檢視幾次，用手指輕輕觸碰壇壁，感受溫度的變化。白天灶火餘溫會讓它暖和一些，夜晚則變得冰涼。她有些擔心溫度太低會影響乳酸菌的啟動發酵。
裴燼川依舊早出晚歸，有時帶回來一點柴火，有時空手而歸。兩人之間的交流幾乎沒有，但某種無形的默契似乎在滋長。比如，水缸裡的水總是滿的——那是裴燼川每天清晨或傍晚默默挑滿的。比如，灶膛邊總是堆著足夠一天使用的、劈好的細柴。比如，溫令儀嘗試用剩下的野菜嫩葉煮湯時，會在鍋裡多留一碗，而那一碗，總會在她轉身後，被沉默地喝掉。
溫令儀也沒有閒著。她繼續探索屋後和山腳，又找到了幾叢野蒜，挖回了些根莖；發現了一些乾枯的、帶有特殊香氣的野草籽，小心收集起來；甚至嘗試用簡陋的工具，將一些柔韌的草莖編織成粗糙的墊子或小筐。她的體力在緩慢恢復，手上的凍瘡在精心護理和活動下漸漸好轉，雖然依舊瘦弱，但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慌，己被一種沉靜的、觀察與思考的光芒所取代。
她的目光，越來越多地落在那壇醃菜上。那是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主動的、有計劃的創造，是知識與現實碰撞的第一次具體實踐。成敗未知，卻承載著她最初的希望。
第西天下午，天氣陰沉，寒風料峭。
溫令儀像往常一樣，蹲在醃菜罈子前。她伸出手，指尖觸及陶壁。壇身微涼，但似乎……比前幾天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由內而外的溫潤感？她不敢確定，也許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她湊近壇口，仔細嗅了嗅。包裹的樹葉和麻繩阻擋了大部分氣味，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最初鹹鮮蔥辣的味道，隱隱約約地透了出來。那是一種更醇厚、更復雜的氣息，帶著一點點酸，一點點發酵食物特有的、難以形容的“活”的味道。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第五天，她感覺那似有若無的發酵氣息更明顯了一些。
第六天傍晚，裴燼川沒有出門。他坐在院子的石墩上，用一塊磨刀石，沉默地打磨著他那把厚重的柴刀。砂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嚓嚓”作響，規律而持久。
溫令儀在灶屋裡準備晚飯——依舊是簡單的雜糧糊糊，加了點她曬乾的野菜碎。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飄向角落裡的那個陶壇。
差不多了嗎？按照現在的溫度和條件，簡單的乳酸發酵，六七天應該己經啟動了，雖然可能遠未完成，但或許可以……嘗一嘗初步的味道？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像有一隻小手，在心裡輕輕撓著。
她放下手裡的木勺，走到角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了壇口的麻繩和包裹的樹葉。陶蓋露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蓋子，輕輕用力。
“啵”的一聲輕響，蓋子被掀開了。
一股濃郁而複雜的氣味瞬間衝了出來！
不再是單純的咸和蔥辣，而是一種融合了酸、鮮、鹹、酵香的複合味道，強烈而鮮明，瞬間充滿了小小的灶屋。那酸味清爽而不刺鼻，鮮味醇厚，鹹度適中，野蔥的辛辣己經轉化成了更深沉的香氣，而野菜本身經過發酵，產生了一種獨特的、令人食慾大動的風味。
溫令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氣味……成功了！至少，初步發酵是成功的，而且風味走向非常正面！
她迫不及待地拿來一雙乾淨的“筷子”——那兩根細木棍，伸進壇中，夾起一小簇醃菜。菜絲己經變成了更深的黃綠色，質地看起來更加柔軟潤澤，裹著些許渾濁但清亮的汁液。
她將這一小簇醃菜放入口中。
牙齒咬下，菜絲爽脆中帶著發酵後特有的柔韌。鹹味首先在舌尖化開，隨即是清晰的、令人愉悅的酸味，接著是野蔥轉化後的醇香，以及野菜本身經過發酵釋放出的、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穀氨酸的鮮味。味道層次豐富，鹹鮮酸香平衡得極好，完全超出了她對這簡陋條件下產物的預期！遠比她記憶裡這個時代普通人家那種只有死鹹、甚至帶著怪味的鹹菜要美味得多！
一種巨大的、混合著成就感、驚喜和希望的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她細細咀嚼著，品味著這第一口“成果”，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甚至帶著點小小得意的笑容。
她轉頭，看向灶屋門口。
裴燼川不知何時己經停下了磨刀的動作，正站在門口。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外大部分光線，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溫令儀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或者，落在她手中筷子上夾著的、那點深綠色的醃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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