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嘆息消散在晚風裡,卻沉甸甸地壓在了溫令儀的心頭。
她回到灶屋,藉著油燈昏黃的光,開始清點自己所有的“財產”。破舊包袱攤開在冰冷的炕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紅衫,一根不敢輕易示人的舊銀簪,一張薄薄的婚書,還有……三個邊緣磨損、觸感冰涼的銅板。她把銅板捏在掌心,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重量和硬度。三文錢,在青陽鎮的集市上能買什麼?或許一小撮最劣質的粗鹽,或許幾根縫衣針,但絕不可能買到足夠播種兩畝地的種子——哪怕只是蔬菜種子。
她把銅板放回原處,目光移向牆角那個沉默的陶壇。罈子裡,是她用粗鹽、野蒜和一點點茱萸嘗試醃製的蕨菜和幾種可食用的野菜根莖。幾天過去,應該己經初步入味了。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拿得出手的“產品”。
用醃菜去換種子?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可行嗎?她不知道。這個時代的集市交易是怎樣的?以物易物是否普遍?人們對這種“加工過”的野菜接受度如何?口味能否被認可?一切都是未知數。但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成本最低、也最有可能實現的途徑。
她必須去一趟青陽鎮集市。親眼看看,親身體驗。
這個決定一旦做出,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怎麼去?她一個剛嫁過來、對周邊環境幾乎一無所知的女子,獨自走幾十裡山路去鎮上,風險太大。且不說可能迷路,單是路上可能遇到的野獸或心懷不軌之人,就足以讓她卻步。
那麼,只能……依靠裴燼川。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有些複雜。依賴一個幾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丈夫”,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但現實如此,她別無選擇。而且,經過這幾日共同開荒,她對他的觀感己經悄然改變。他沉默,卻可靠;他孤僻,但行動力強悍,且似乎……並無傷害她的意圖。或許,可以嘗試溝通。
接下來的兩天,溫令儀一邊繼續整理新墾的土地,將大塊的土坷垃敲碎,把地整得更平些,一邊在心裡反覆演練該如何開口。她觀察著裴燼川的作息。他依舊早出晚歸,有時帶回一兩隻山雞野兔,有時是幾捆柴火。兩人一起在灶屋吃飯時,氣氛依舊沉默,但那種緊繃和戒備感,似乎隨著共同勞作的汗水,被沖刷掉了一些。
這天傍晚,夕陽將小院的土牆染成溫暖的橘紅色。灶屋裡飄出粟米粥和烤兔肉的香氣——兔肉是裴燼川早上留下的。溫令儀將最後一點野菜湯盛進碗裡,擺上炕桌。裴燼川洗了手進來,帶著一身山林間的清冽寒氣。
兩人相對坐下,開始吃飯。咀嚼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還有灶膛裡餘燼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構成了夜晚的安寧背景。
溫令儀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粥的溫熱滑過喉嚨,兔肉的焦香在齒間瀰漫,但她大半心思都在醞釀著即將要說出口的話。她偷偷抬眼,瞥向對面。裴燼川吃飯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垂著眼瞼,看不出情緒。
一碗粥見底,溫令儀放下筷子,雙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掌心的薄繭摩擦著粗布褲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個……”她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裴燼川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像深潭,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我……我想去趟青陽鎮集市。”她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而堅定,“用我醃的那些菜,試試看能不能換點東西回來。”她沒有首接說“換種子”,怕目的性太強,也怕萬一失敗顯得難堪。
灶屋裡安靜了一瞬。油燈的火苗跳躍了一下,在裴燼川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在衡量她這句話背後的決心、計劃,以及可能的風險。他的視線掃過她微微繃緊的肩膀,抿著的嘴唇,還有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半晌,就在溫令儀幾乎要以為他不會回應,或者會首接拒絕時,他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後天逢集。”
溫令儀的心猛地一跳。
他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送你去。”
不是商量,不是詢問,而是首接的陳述。彷彿這早就是他考慮過的事情,只是等她開口。
一股混雜著安心、感激和一絲莫名情緒的熱流,猝不及防地湧上溫令儀的心頭。她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他不僅答應了,還主動提出護送,甚至己經算好了集市的日子。這種被納入考慮、甚至被提前安排妥當的感覺,對她這個習慣了獨自面對一切的穿越者來說,陌生而……溫暖。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用力點了點頭。“好。”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
裴燼川沒再說什麼,重新低下頭,繼續吃完了碗裡最後一點食物。但飯桌上那種無形的、緊繃的氣氛,似乎又鬆弛了一分。
確定了去集市的事情,溫令儀的心並沒有完全放下,反而被另一種緊張和期待取代。接下來的兩天,她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準備“商品”上。
她小心地開啟醃菜壇的封口。一股複合的鹹鮮氣味立刻湧出,夾雜著野蒜的辛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茱萸的微辣。她用洗淨的竹筷探進去,夾出一小根醃蕨菜。蕨菜原本的翠綠己經變成了深橄欖色,吸飽了鹽分和滋味,看起來油潤而有彈性。她小心地嚐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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