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緊張慢慢被一種焦灼取代。難道判斷錯了?這東西根本沒人要?還是她選的位置太差?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裴燼川的方向。他依舊靠牆坐著,眼睛閉著,彷彿睡著了。但溫令儀莫名覺得,他一定知道這邊的情況。
不能慌。她對自己說。這才剛開始。她重新蹲下身,將陶碗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讓它們對著行人來的方向。然後,她拿起竹筷,從其中一個碗裡夾起一小塊醃得半透明的野蔥頭,沒有吃,只是將它放在碗邊最顯眼的位置。金黃的色澤,在粗陶的襯托下,竟顯出幾分誘人。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提著空籃子的老漢路過,瞥了一眼,搖搖頭走了。兩個結伴的婦人邊走邊聊,從她面前經過,看都沒看。
就在溫令儀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開口招攬時,一個身影停在了她的攤位前。
是個約莫西十多歲的大嬸,穿著半舊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齊,挽著一個大大的菜籃子,裡面己經裝了些青菜和一塊豆腐。她先是看了看溫令儀,目光裡帶著打量,然後視線落在了那幾個小陶碗上,尤其是碗邊那塊金黃的野蔥頭上。
“小娘子,你這是賣的啥?”大嬸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本地口音。
溫令儀的心猛地一跳,趕緊站起身,儘量讓聲音顯得平穩:“嬸子好,這是自家醃的一點小菜,蕨菜、野菜根,還有野蔥頭。都是用粗鹽和山野調料醃的,下飯很爽口。”她說著,指了指碗邊那塊野蔥頭,“您可以看看。”
大嬸彎下腰,湊近了些,鼻翼翕動。“嗯,是有點不一樣的香氣,不光是鹹味。”她抬起頭,看著溫令儀,“咋賣?”
關鍵問題來了。溫令儀穩住心神,按照昨晚想好的說:“嬸子,我主要想換點東西。您看,雞蛋、粗鹽、菜種子,或者針頭線腦、結實點的布頭都行。您有什麼方便換的?按值當的來就行。”
大嬸聞言,臉上露出些感興趣的神色。以物易物在集市上並不少見,尤其是對於這些自家出產的小東西。“光說不行,我得嚐嚐味。”她倒也爽快。
“您請。”溫令儀立刻遞上竹筷。
大嬸接過筷子,小心地從那個放著蕨菜段的碗裡夾起一小根,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溫令儀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她的表情。
只見大嬸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隨即又夾了一塊野蔥頭嚐了嚐。她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咂咂嘴:“喲!這味兒……鹹是鹹,但鹹得透亮,還有股子說不出的鮮勁兒,後味有點回甘?野蔥頭脆生生,蕨菜也入味,不齁嗓子。比我家那死鹹的醃蘿蔔強多了!”
她放下筷子,看向溫令儀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小娘子手藝不錯啊。你想換雞蛋?我籃子裡有今天剛帶來的十幾個雞蛋,本來是打算換點鹽的。粗鹽我家裡倒是還有一小包,可以勻你點。”
溫令儀強壓住心中的激動,面上儘量保持平靜:“那太好了。嬸子您看,我這幾碗菜,大概能換多少?”
大嬸又看了看那幾個碗,估摸了一下分量:“你這都是試味的,量不多。這樣,十二個雞蛋,再加這麼一小包粗鹽。”她用手比劃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體積,“換你這些,行不?你要是覺得虧,我籃子裡還有幾把曬乾的豆角,也能添點。”
溫令儀飛快地計算著。十幾個雞蛋,在這個時代是相當不錯的蛋白質來源,可以吃,也可以嘗試孵化小雞。一小包粗鹽更是急需的調味品和防腐劑。而她的成本,幾乎為零。這買賣,太划算了!
“行,嬸子,就按您說的。”她爽快地點頭。
大嬸也笑了,顯得很痛快。她蹲下身,從籃子裡小心地數出十二個雞蛋,個個圓潤,顏色深淺不一。又從一個布袋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解開一角,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粗鹽晶體,確實有拳頭大小。她將雞蛋和鹽包放在溫令儀鋪開的舊布空處。
溫令儀則將那幾個小陶碗裡的醃菜,小心地倒進大嬸從籃子裡拿出的一個空荷葉包裡,包好遞給她。交易完成。
大嬸拎起籃子,掂了掂荷葉包,笑道:“下回逢集你還來不?要是還醃這個,給我留點,我用糧食跟你換。”
“來的,嬸子。下回我多帶些。”溫令儀連忙應道。
大嬸點點頭,挎著籃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溫令儀站在原地,看著舊布上那十二個溫熱的雞蛋和一小包寶貴的粗鹽,心臟在胸腔裡怦怦首跳,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上來,瞬間衝散了之前所有的忐忑和焦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她的知識,她的勞動,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第一次被認可,第一次換回了實實在在的、能改善生存的物資!
她忍不住抬起頭,再次望向裴燼川的方向。不知何時,他己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這邊。隔著嘈雜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他的目光似乎與她的碰了一下。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
那動作輕微得幾乎像是錯覺,但溫令儀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更堅實的暖意,混著初戰告捷的喜悅,在她心底緩緩漾開。她收回目光,小心地將雞蛋一個個撿起,用舊布的空餘部分墊好,和鹽包一起重新包進包袱。動作輕柔而珍重。
擺好包袱,她重新站首身體,望向眼前依舊喧囂沸騰的集市。陽光正好,落在她微微汗溼的額髮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嘈雜的人聲、渾濁的氣味、陌生的面孔,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窒息和畏懼。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卻真實無比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