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夥計停下腳步,站在一個賣陶罐的攤位旁,藉著挑選罐子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看到那小娘子正與一個老丈交易,用醃菜換走了一小捆麻繩,態度不卑不亢,交易過程乾脆利落。他注意到她用來盛裝醃菜的罈子雖然普通,但壇口擦拭得乾淨,試味的竹筷也講究。更讓他留意的是,不過片刻功夫,就有兩三個人在她攤前停留、品嚐、交易成功。換走的東西五花八門,但顯然那小娘子都接受了,而且包袱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
“有點意思。”周夥計心中暗道。他經營雜貨多年,鼻子和眼睛都練毒了。這醃菜的氣味獨特,顯然有特別的配方。這小娘子交易方式靈活,以物易物,說明她更看重獲取多樣化的實用物資,而非單純求財,這要麼是家境所迫急需,要麼是精明地規避了現金交易可能帶來的風險(比如被地痞盯上或官府盤查)。看她年紀輕輕,模樣清秀卻帶著操勞的痕跡,身邊不遠處還有個氣勢冷硬的男人守著……周夥計的目光掃過裴燼川,心中微微一凜,那男人絕不是普通農戶或獵戶,那眼神和坐姿,隱隱透著見過血、經過事的煞氣。
周夥計沒有立刻上前。他繼續觀察了一會兒,看著溫令儀又完成了一筆交易——用最後一點醃菜,從一個貨郎那裡換了一小包針線和兩個頂針。罈子終於見了底。
日頭開始西斜,集市上的喧鬧聲漸漸低落,許多攤位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爛菜葉,空氣裡的渾濁氣味似乎更濃了。
溫令儀看著空了的罈子,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湧起巨大的滿足感。她蹲下身,開始仔細清點和整理包袱裡的東西。雞蛋十二個,用舊布小心隔開;粗鹽一小包;黍米一小袋;蕎麥麵一小袋;菘菜種子兩小把;黑豆種一小包;深藍色粗布一塊;靛藍色土布一塊;麻線一小卷;細麻繩一小捆;舊笤帚一把;針線包一個,裡面還有兩個頂針。林林總總,雖然都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對她而言,每一樣都至關重要,是未來生活的希望。
她將東西分門別類,用不同的布塊或自帶的小布袋裝好,再小心地塞進包袱,儘量平整,然後用包袱皮的西角紮實地繫好,打成一個便於揹負的結。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得腰背有些酸,喉嚨也有些乾渴。她拿起放在一旁竹筒,喝了兩口涼水,清涼的水劃過喉嚨,緩解了焦渴,也讓她沸騰的心緒稍稍平復。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裴燼川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她身邊,沉默地伸出手。
溫令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是要幫她拿那個沉重的包袱。她沒有矯情推辭,將包袱遞了過去。裴燼川接過,單手拎了拎,似乎掂量了一下分量,然後很自然地將包袱甩到肩上。他的動作輕鬆自如,彷彿那塞得滿滿當當的包袱沒有多少重量。
“走吧。”他言簡意賅。
溫令儀點點頭,彎腰抱起那個己經空了的陶壇,又將幾個洗淨的陶碗和竹筷收好。兩人一前一後,準備離開這個喧囂了一整日的集市。
剛走出幾步,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這位小娘子,請留步。”
溫令儀腳步一頓,轉過身。只見一個穿著體面深藍色細棉布首裰、頭戴方巾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客氣而精明的笑容,正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懷裡抱著的空罈子。
裴燼川幾乎在同時停步,側身半步,將溫令儀半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看向來人。
周夥計對上裴燼川的目光,心裡那點凜然感更重,但他面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和氣了些,對著溫令儀拱了拱手:“小娘子莫怪,在下是青陽鎮‘福順商行’的夥計,姓周。方才見小娘子在此處售賣醃菜,生意頗好,冒昧打擾,想請教一二。”
福順商行?溫令儀心中一動。她在村裡聽說過,那是青陽鎮上數一數二的大商行,信譽不錯,貨物也齊全。她壓下心頭的波瀾,微微頷首回禮:“周掌櫃客氣了。不知有何指教?”她故意抬高了對方的稱呼。
周夥計擺擺手:“不敢當掌櫃,只是個跑腿夥計。指教談不上,只是覺得小娘子這醃菜風味頗為獨特,與市面常見的很是不同。不知小娘子這醃製之法,是家傳還是……?”
溫令儀心中警鈴微響,面上卻依舊平靜:“不過是些鄉下土法,胡亂搭配些山野調料,談不上什麼獨特之法。周夥計見笑了。”
“小娘子過謙了。”周夥計笑容不減,目光掃過她懷裡的空壇,“今日看來是售罄了。不知小娘子日後是否還會製作此類醃菜?若是產量穩定,風味能保持,我們‘福順商行’倒是有意與娘子談談,看能否定期收一些,放在鋪子裡寄賣。當然,價格或是以物易物的條件,都可以商量,總比娘子在這集市上零星換貨要省心些,也體面些。”
定期收購?寄賣?
溫令儀的心臟猛地跳快了幾拍。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相對穩定、可能更具規模的銷售渠道!意味著她的勞動成果可以被更多人認可,換來更穩定、或許更豐厚的回報!這無疑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一個將小打小鬧的“家庭作坊”產品,推向更廣闊市場的機會!
然而,狂喜只是一瞬。她立刻冷靜下來。對方是經驗豐富的大商行夥計,主動找上門來,固然是因為她的產品有吸引力,但後續的談判、定價、供貨穩定性、甚至配方的保密……都是需要謹慎應對的問題。而且,一旦與商行合作,她勢必會更頻繁地往來鎮上,更容易暴露在更多人視線中,包括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比如舅母王氏,比如剛剛看到的趙嬸一夥。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身前的裴燼川。裴燼川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半擋在她身前的姿態,目光沉靜地看著周夥計,彷彿在評估對方的誠意和意圖。
周夥計也注意到了溫令儀這個細微的動作,心中瞭然,這樁生意能否談成,恐怕還得過她身邊這個冷麵男人這一關。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誠懇:“小娘子不必立刻答覆。不妨回去考慮考慮。我們‘福順商行’就在鎮東頭,招牌最大那家便是。若是有了決定,或是有了新制的醃菜,隨時可以來鋪子裡找我,就說找周夥計便可。即便不成,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他的話進退有度,既表達了意向,又留下了餘地,沒有咄咄逼人之感。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對著周夥計再次頷首:“多謝周夥計看重。此事……容我與家人商議後再做定奪。若有訊息,定當前往貴行叨擾。”
“好說,好說。”周夥計笑著拱手,“那就不耽誤二位返程了。路上小心。”
溫令儀也道了別,抱著罈子,轉身跟上己經邁步向鎮外走去的裴燼川。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投在滿是車轍腳印的土路上。溫令儀抱著輕了許多的陶壇,腳步卻有些發飄,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心頭那翻湧的、混雜著巨大喜悅、謹慎警惕以及對未來無限可能性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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