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山道兩旁的枯草染成暗金色,風從山谷深處吹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和泥土乾燥的氣息。溫令儀抱著空陶壇,跟在裴燼川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裴燼川肩上的包袱比來時沉了許多,粗布包袱皮被撐得緊繃,能看出裡面鼓鼓囊囊的形狀——那是他們今天在集市上的全部收穫。
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儘管小腿因為長時間站立和行走而有些酸脹。懷裡的陶壇空了,輕飄飄的,壇口還殘留著醃菜特有的鹹鮮氣味,混合著野花椒的微辛,隨著她的步伐一陣陣飄進鼻腔。這氣味不再是負擔,而是某種證明,證明她在這個陌生世界邁出的第一步,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地上。
山道蜿蜒,兩旁是收割後裸露的田地,偶爾能看見幾株頑強的野蒿在風中搖晃。遠處白石村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幾縷炊煙筆首地升起,又被風吹散。
“今天……”溫令儀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她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抱罈子的姿勢,讓聲音更自然些,“今天換到了鹽,還有一點豆種。”
她側頭去看裴燼川的反應。男人高大的背影在斜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腳步未停,只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嗯”,算是回應。
溫令儀並不氣餒,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黑豆種,顆粒還算飽滿。我看了,咱們開出來的那塊地東頭,土質鬆一些,向陽,種豆子應該合適。豆子耐貧瘠,還能肥地,等收了豆,地力也能養一養。”她想起前世在實驗田裡記錄的資料,豆科植物的固氮作用,在這個時代是無法解釋的知識,但經驗性的輪作道理,老農們也懂一些。
裴燼川又“嗯”了一聲,這次,溫令儀似乎看到他側臉的線條極輕微地鬆動了一下,嘴角那常年緊抿的弧度,彷彿向上牽動了一根髮絲的距離。很細微,幾乎像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但她的心卻莫名地跟著一鬆。
“還有那塊深藍布,”她接著說,像是要藉著說話,把胸腔裡那股混雜著喜悅和忐忑的情緒梳理出來,“顏色染得還算勻淨,雖然粗了些,但厚實。可以給你做件夾襖的裡子,或者裁了做護膝。山裡冷,你進山打獵用得著。”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塊靛藍土布軟和些,我想……我想試著做件能出門穿的衫子。”總不能一首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去見可能合作的商行夥計。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福順商行周夥計的提議,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到現在還未平息。她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和裴燼川商量。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裴燼川的腳步似乎放緩了半分,他側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舊沉靜,卻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他沒有對布料用途發表意見,只是又轉回頭,目光投向越來越近的村口。
“雞蛋要小心放,”溫令儀兀自盤算著,“得找個穩妥的筐,墊上乾草。如果能孵出小雞就好了,哪怕只孵出兩三隻……”她想象著院子裡有幾隻雞啄食的情景,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那將是活氣,是希望,是這個家真正開始運轉起來的象徵。
風大了些,捲起路上的塵土,撲在臉上有些乾澀。溫令儀眯了眯眼,將空罈子抱得更緊些。壇身冰涼,貼著她的手臂,卻能感覺到自己掌心傳來的溫熱。
就在他們即將踏上進村的那條主路時,前方岔路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說笑聲。幾個婦人挎著籃子,正從另一條小路上拐過來,看樣子也是剛回村。為首的那個,身形微胖,臉盤圓潤,正是趙嬸。她身邊跟著錢婆子和另外兩個面熟的村婦。
溫令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趙嬸幾人也看到了他們,說笑聲戛然而止。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
趙嬸的目光像刷子一樣,先從裴燼川肩上那個鼓脹的包袱掃過,又落到溫令儀懷裡抱著的空陶壇上,最後定格在溫令儀身上那件雖然舊卻洗得乾淨、連補丁都縫得整齊的夾襖上。她的眼神里閃過驚訝、審視,隨即被一種混合著鄙夷和幸災樂禍的情緒取代。
她故意沒有壓低聲音,用足以讓周圍人都聽清楚的音量,對身旁的錢婆子說道:“嘖嘖,看看,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村西頭裴獵戶家的新媳婦嗎?”她拖長了調子,每個字都像浸了油,滑膩膩的,“哎喲,這大包小包的,是從鎮上回來?還抱著個空罈子……讓我想想,今兒在集市上,好像瞧見有個小娘子蹲在牆角賣醃菜來著?那模樣,那架勢……嘖嘖。”
錢婆子會意,立刻介面,聲音尖細:“可不是嘛!我也瞧見了!拋頭露面的,跟那些走街串巷的貨郎婆子似的,跟人討價還價,也不嫌臊得慌!”她說著,還拿眼斜睨溫令儀,“溫家好歹也是白石村的老戶了,雖說如今……唉,可這臉面總還是要的吧?嫁了那麼個人,”她刻意含糊了“那麼個人”指的是誰,但目光卻瞟向裴燼川,帶著明顯的畏懼和嫌棄,“就己經夠……如今還自己跑鎮上賣醃菜,這不是把溫家祖宗的臉都丟到青陽鎮去了嗎?”
另外兩個婦人也跟著小聲附和,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溫令儀和裴燼川,尤其是那個看起來就很沉的包袱。
溫令儀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不是羞臊,而是一種冰冷的憤怒混合著被當眾扒開審視的難堪。她抱著罈子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山風似乎變得更冷了,吹得她耳根生疼,鼻腔裡灌滿了塵土和枯草的味道,還有從趙嬸幾人身上飄來的、混合了廉價頭油和汗漬的渾濁氣味。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理智告訴她,跟這些人爭辯毫無意義,只會讓她們更興奮。可情感上,那股被惡意中傷、被肆意評判的怒火,灼燒著她的胸腔。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走在前面的裴燼川,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立刻轉身,只是停住了。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山岩,擋住了大半斜照過來的殘陽,也將溫令儀完全護在了身後的陰影裡。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但當他的目光抬起,落在趙嬸臉上時,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明顯的厭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像冬日結冰的深潭,表面平靜,內裡卻透著能將人骨髓都凍住的寒意。他的視線銳利如剛剛磨礪過的刀鋒,精準地鎖定趙嬸,彷彿她不是一個人,而只是山林裡某隻聒噪的、需要被警告的鳥雀。
趙嬸臉上那刻意擺出的鄙夷和得意,瞬間僵住了。她像是被無形的冰錐刺中,嘴巴還保持著半張的姿勢,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接觸到裴燼川目光的瞬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心臟猛地一縮,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那眼神她見過——不是對人,是裴燼川有一次從山裡拖回一頭受傷的狼,看那狼垂死掙扎時的眼神,差不多就是這樣,冰冷,漠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對生命的絕對掌控感。
錢婆子和另外兩個婦人更是嚇得噤若寒蟬,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小半步,低下頭,不敢再看。
山道上只剩下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