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薄霧，給荒院東頭那片新翻的土地鍍上一層淺金。溫令儀蹲在地壟邊，手指小心地撥開鬆軟的泥土，將一顆顆飽滿的黑豆種按進淺坑裡。泥土溼潤微涼的氣息鑽進鼻腔，混合著清晨露水的清冽。她動作仔細，每顆種子間隔約莫一掌寬，覆土時力道輕柔，生怕壓壞了那點微弱的生機。
這是她播種的第三天。東頭這塊地約莫兩分，是裴燼川前些日子清理出來的，土質比院中其他地方稍好些，至少碎石少些。她用木耙細細耙過，又摻了些腐葉和草木灰。沒有現代肥料，只能靠這些最原始的方法改善地力。
豆種是集市上換來的，一共三小把，顆粒算不上頂好，但還算飽滿。她數過，一共八十七顆。每一顆，在她眼裡都是未來的希望——豆子能當糧，能做醬，豆稈能燒火，豆根能肥地。更重要的是，這是她親手規劃、親手種下的第一茬作物。
她身後不遠處，灶房邊的草棚下，那個用舊棉絮和乾草圍成的簡易“孵窩”裡，十二個雞蛋靜靜躺著。她每天早晚都會小心地伸手探探溫度，確保那點由灶膛餘溫和棉絮儲存的暖意不至於散失。孵小雞是冒險，但若成了，家裡就能有穩定的蛋源，甚至能養起雞來。
“咳。”
一聲低沉的咳嗽從屋後傳來。溫令儀抬頭，看見裴燼川扛著一捆新劈的柴禾從屋後轉出。男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沾著木屑和泥土。他走到柴垛邊，將柴禾放下，動作利落沉穩，柴禾落地時發出沉悶整齊的聲響。
這幾日，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她規劃地裡的事，照看雞蛋，琢磨布料裁剪；他進山檢視陷阱、砍柴、修補工具。吃飯時同桌，話不多，但會將她特意留出的那份稠粥推回她面前一點。夜裡，他睡在堂屋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她睡在隔出的裡間。中間隔著那道薄薄的、漏風的土坯牆，能聽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這種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暗流湧動的河面上。溫令儀知道冰下是什麼。趙嬸那日的眼神，王氏遲早會來的預感，像細小的冰錐，時刻懸在心頭。但她強迫自己專注於手頭的事——播種，覆土，輕輕壓實。指尖傳來的泥土觸感粗糙而真實，讓她覺得踏實。
“今天應該能種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裴燼川說。晨光落在她側臉，能看見細小的汗珠從鬢角滲出。
裴燼川正用一塊粗布擦拭柴刀，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泥的手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一瞬，又垂下眼，“嗯”了一聲。他擦刀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刀背到刀刃，粗布摩擦金屬發出沙沙的輕響。
溫令儀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洗手。水很涼，激得她一顫。她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身上是那件補丁最少的舊夾襖，袖口己經磨得發毛，但洗得乾淨。比起剛穿越來時那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模樣，確實好了些。集市上換來的那塊靛藍土布還疊放在裡屋，她沒捨得立刻動。想著等豆種下地，雞蛋有了眉目，再靜下心來裁剪。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轉身去拿木耙平整最後一條壟溝——
“砰！砰砰砰！”
院門突然被拍得山響。
那聲音粗暴、急促，帶著一種蠻橫的力道，震得門板上的舊鐵環哐啷作響，連門框上的塵土都簌簌落下。緊接著，一個尖利到刺耳的女聲穿透門板，扎進院子裡：
“死丫頭！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裝什麼死？！”
溫令儀渾身一僵。
那聲音太熟悉了。刻薄，貪婪，像淬了毒的針，無數次扎進過她——或者說，原主溫令儀——的耳朵裡。王氏。
她下意識地看向裴燼川。男人己經停下了擦刀的動作，握著柴刀的手緩緩收緊，指節泛白。他抬起頭，目光投向院門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驟然冷了下去，像深潭表面結了一層冰。
“砰砰砰！溫令儀！你耳朵聾了？！趕緊給老孃開門！”王氏的聲音更響了，還夾雜著用腳踹門的悶響，“反了你了！嫁了人就不認舅母了？！開門！”
溫令儀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撞得肋骨生疼。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該來的，終於來了。而且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更囂張。
她看了一眼灶臺邊——那裡放著新換的粗鹽陶罐，比之前那個大了整整一圈，罐口用木塞塞著，旁邊還有個小陶碗，裡面裝著平時用的鹽。灶臺上，擺著昨晚吃剩的半塊雜麵餅。她身上這件舊夾襖，雖然補丁多，但確實是她目前最好的一件，因為今天要下地，她才穿上。
這些在王氏眼裡，都是“罪證”。
“我去開門。”溫令儀低聲說，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她不能躲，也躲不掉。這裡是她的家，她必須面對。
裴燼川沒說話，只是握著柴刀，緩緩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濃重的陰影。他沒動，站在原地，目光卻緊緊跟隨著她走向院門的背影。
溫令儀走到院門前，手搭在粗糙的門閂上，冰涼粗糙的木刺扎著掌心。她能聽見門外王氏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另一個年輕男人不耐煩的催促：“娘，跟她廢什麼話，首接踹開得了！”
是表哥，溫令儀那個遊手好閒、慣會欺軟怕硬的表哥，溫大寶。
溫令儀咬了咬牙，猛地抽開門閂，拉開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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