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
不是拍門聲，不是罐子落地聲。是沉重的、帶著某種冰冷質感的腳步聲，踏在院子夯實的泥土地上發出的聲音。
王氏和溫大寶的動作同時一僵。
溫令儀猛地抬頭，透過散亂的髮絲，看向聲音來源。
裴燼川不知何時己經走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晨光從他背後照來，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長，幾乎將溫令儀完全籠罩在陰影裡。他依舊穿著那件舊短褐，袖子挽著，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緊繃。手裡，提著那把剛剛擦過的柴刀。
刀身黝黑，刀刃在晨光下反射著一點冷冽的寒光。刀尖斜斜指向地面，沒有揚起，沒有威脅的動作。但僅僅是那樣提著，僅僅是那樣站著，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壓迫感，就像寒冬臘月的北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院子。
裴燼川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兇狠，甚至沒有厭煩。他只是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王氏那隻還死死抓著溫令儀手臂的手上。那目光很沉，很靜，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又像盯住獵物後一動不動的鷹隼。
王氏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力道。
溫大寶更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伸向溫令儀的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小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懼。他這才真正看清這個傳聞中“孤僻兇悍”“手上沾過血”的獵戶。男人比他想像的更高大，肩膀寬闊，站在那裡像一堵沉默的山壁。那張臉輪廓分明，膚色是常年山野勞作留下的深麥色，眉骨很高，鼻樑挺首，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最讓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過來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讓人從骨頭縫裡冒出寒氣。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誰家隱約的雞鳴。
鹽罐倒在灰土裡，撒出的鹽粒白得刺眼。
溫令儀散亂的頭髮被風吹起，拂過臉頰，有些癢。她能感覺到身後傳來的、屬於裴燼川的體溫和氣息，並不溫暖，甚至帶著山風般的冷冽，卻奇異地讓她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來。她站穩身體，輕輕抽回了被王氏鬆開的手臂，手腕上己經留下幾道清晰的青紫指痕。
裴燼川的目光，從王氏的手，緩緩移到她的臉上。
王氏被他看得頭皮發麻，那股子蠻橫的氣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熄了大半。但她到底跋扈慣了，又自恃“長輩”身份，強撐著挺了挺乾瘦的胸膛，色厲內荏地尖聲道：“你……你想幹什麼？我可是她舅母！我來管教自家外甥女，關你什麼事？！你還敢動刀不成？！”
裴燼川沒說話。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與王氏對上。
那一瞬間，王氏彷彿看到某種極其冰冷、極其銳利的東西，從那男人眼底一閃而過。那不是殺氣，卻比殺氣更讓人膽寒。那是一種……彷彿在看一件死物，或者一條擋路的、礙眼的荊棘般的漠然。
溫大寶又往後縮了縮，幾乎要躲到他娘身後。
裴燼川的視線，在王氏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將手中的柴刀，換到了另一隻手。
這個動作很平常，甚至有些隨意。但配合著他那沉默如山、目光如冰的姿態，卻透出一股無聲的威懾——他空出了一隻慣用手。
王氏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忽然想起村裡關於這個男人的那些傳聞……那些模糊的、帶著恐懼的竊竊私語。她原本不信，一個獵戶，能兇到哪裡去？但現在，她信了。這個男人身上，有種她從未在普通村民身上感受過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那不是裝出來的兇狠，而是真正經歷過生死、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沉靜和冰冷。
“你……你們……”王氏的聲音開始發顫，她指著溫令儀，又指指裴燼川，“你們給我等著！目無尊長，忤逆不孝！我……我回去就告訴族長！告訴全村人！看你們怎麼在村裡立足！”
她一邊說，一邊拽著還在發愣的溫大寶，腳步踉蹌地往院門口退。眼睛卻還死死盯著裴燼川手裡的柴刀，生怕那刀下一秒就會揮過來。
退到門口，王氏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院子。溫大寶更是連滾爬爬，那件寶藍綢襖在灰土裡蹭髒了一大片。
“砰！”
院門被從外面狠狠摔上，震得門框又是一陣搖晃。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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