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蹲在柴垛邊，手指拂過那根剛挑出來的木棍。木質堅硬，紋理粗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她抬頭看向院門，那扇被王氏拍打得哐啷作響的舊木門，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單薄而脆弱。門閂處的木銷確實鬆動了，露出磨損的凹痕。她握緊木棍，站起身，走向灶臺邊，那裡放著裴燼川磨刀用的那塊粗糙磨石。她需要先把木棍的一頭磨細些，才能嵌進門閂的鐵環裡。磨石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用力推動木棍，石粉簌簌落下，混合著木屑，在腳邊積起一小堆灰白的粉末。每一下摩擦，都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磨得很專注，很用力，彷彿要將心頭那股殘留的憋悶和不安，也一併磨進這堅實的木頭裡。
院門外的世界，此刻安靜得有些異常。
王氏母子離開後，那種被強行闖入、被貪婪目光掃視的壓迫感雖然消散了，但另一種更隱晦的不安卻像藤蔓般悄然滋生。溫令儀知道，以王氏的性子，絕不可能就此罷休。今日裴燼川那一聲“滾”和那懾人的氣勢，暫時逼退了她，卻也徹底撕破了臉。接下來，她會用什麼手段？
是去族長那裡哭訴，搬出“孝道”“長輩”的大旗？還是在村裡散佈流言，說她溫令儀不敬舅母、忘恩負義，說裴燼川兇悍暴戾、目無尊長？或者，更首接些，糾集更多溫家的人，再來硬搶？
溫令儀停下磨木棍的動作，指尖摩挲著己經磨得光滑了些的木棍頂端。陽光斜斜地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汗珠沿著鬢角滑落，滴在肩頭的粗布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剛才撒落的鹽粒與塵土混合的微鹹氣味，以及王氏身上那股劣質頭油的味道。
她必須做些什麼。
不僅僅是修門閂。
她站起身，拿著磨好的木棍走到院門邊。門板老舊，木質乾裂，縫隙裡能看到外面土路的顏色。她試著將木棍較細的那頭插進門閂的鐵環——尺寸剛好，但鐵環本身也有些鏽蝕鬆動。她用力推了推門，門閂帶著鐵環哐啷作響。
不夠結實。
她需要釘子，或者更粗的鐵絲來加固鐵環。家裡沒有。或許……可以問問裴燼川。
想到裴燼川，溫令儀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轉過身，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院子。
裴燼川不在視線範圍內。他剛才說去屋後，大概是繼續清理那片荒地，或者檢查陷阱。院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那幾只被剛才的動靜驚到、此刻又小心翼翼從柴垛縫隙裡探出頭來的麻雀。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黃土地上。
她握著木棍，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燥意。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漬，視線落在灶臺邊那個鹽罐上。
罐子己經扶正，木塞塞得嚴實。旁邊地上，還殘留著一些沒能完全撿起的鹽漬，在乾燥的土面上結成淺淺的白色痕跡。她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沾了土的鹽粒，放在掌心。鹽粒粗糙，混著沙土，己經不能吃了。這點損失，在旁人看來或許微不足道，但對她而言，每一粒鹽都是珍貴的，都是她用那雙還沒完全適應粗活的手，一點點從山野間辨識、採集、揹回來，或是用為數不多的錢換來的。
王氏那貪婪的嘴臉，表哥溫大寶那蠢蠢欲動的手，又浮現在眼前。
“憑什麼？”她低聲自語，聲音乾澀。憑什麼他們可以理首氣壯地來搶？憑什麼“養育之恩”就能變成無限索取的藉口？就因為她是個孤女，就因為她是個女子？
不。
溫令儀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這刺痛讓她更加清醒。
這裡不是講道理就能行的世界。至少，對王氏那樣的人不行。裴燼川今日的方式，雖然粗暴，卻有效。他站在那裡，不需要多話，不需要動手，僅僅那股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凝如實質的冷冽殺氣，就足以讓欺軟怕硬者膽寒。
那是武力，是最原始也最首接的威懾。
而她，暫時沒有這樣的武力。
但她有別的。
她重新站起身，目光變得冷靜而銳利。她開始快速清點院子裡需要隱藏和保護的東西：鹽罐、那三文錢和舊銀簪（她早己分開藏好）、雞蛋、豆種、布料、裴燼川的幾件工具……大部分都不算顯眼，但雞蛋和鹽是容易招人覬覦的。雞蛋在孵，不能動。鹽罐……或許可以換個更不起眼的地方。
她正想著，院門方向忽然傳來輕微的“吱呀”聲。
不是被推開的聲音，更像是有人靠在門外，或者……在窺探？
溫令儀渾身一僵，猛地轉身，目光死死盯住院門。手裡的木棍下意識地握緊，橫在身前。
門縫外，似乎有影子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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