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東邊山脊時，溫令儀己經將最後一批醃好的醬菜罐子搬進灶房角落的陰涼處。她首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腰背，指尖還殘留著野椒和紫蘇混合的辛辣香氣。院子裡，裴燼川正在檢查弓箭的弓弦，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晨光在他古銅色的手臂上鍍了一層淡金。
“今天我去河邊洗衣。”溫令儀走到井邊打水，聲音平靜，“昨天換下來的衣服，還有你那些沾了血汙的獵裝，都得洗洗。”
裴燼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不用。”溫令儀搖頭，將木桶裡的水倒進洗衣的大木盆裡，“你昨天不是說後山那片林子有野豬活動的痕跡？趁著天早，你去看看能不能設個陷阱。衣服我自己能洗。”
她頓了頓，補充道：“河邊都是婦人，你去了反而不方便。”
裴燼川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他將弓箭背好，又拿起牆角那把磨得鋒利的柴刀：“午時前回來。”
“好。”
溫令儀看著他大步走出院門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知道裴燼川是擔心她，但她也清楚，有些事必須自己面對。流言蜚語這種東西，躲是躲不掉的，越躲，那些人說得越起勁。
她將髒衣服一件件浸入木盆，倒入一小撮珍貴的皂角粉，開始用力揉搓。冰涼的水刺得手指發紅，但她動作不停。這些衣服上沾著泥土、草汁、獵物的血跡，還有昨日醃製醬菜時濺上的醬汁，每一樣都記錄著他們為生存付出的努力。
洗完最後一件，她將溼衣服擰乾，放進竹籃裡，又帶上木槌和一塊平滑的洗衣石。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醃菜罐子整齊排列，風乾的肉條在屋簷下輕輕搖晃，羊皮己經半乾，在晨風中微微起伏。這個荒院，正在一點點變成家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挎起竹籃，向村東頭的河邊走去。
***
白石村的河流從北山蜿蜒而下，水流不急，河床寬闊處形成了一片淺灘，鋪滿了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鵝卵石。這裡是村裡婦人洗衣、汲水、說閒話的中心。
溫令儀走到河邊時，己經有七八個婦人蹲在石灘上忙碌了。木槌敲打衣物的“砰砰”聲此起彼伏，混合著流水潺潺和婦人們壓低的說話聲。她選了一處離人群稍遠的下游位置，放下竹籃，將溼衣服一件件攤開在平滑的大石頭上。
初秋的河水己經帶著涼意，浸入指尖時激起一陣輕微的刺痛。溫令儀將袖子挽到手肘，拿起木槌，開始有節奏地捶打衣物。槌聲沉悶而紮實，在清晨的河灘上回蕩。
她刻意不去聽那些婦人的議論，但那些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裡。
“……聽說了嗎？昨兒個王嬸又去族長那兒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外甥女不孝，嫁了人就不認舅家……”
“嘖嘖，要我說，那溫家丫頭也是心狠。王氏再怎麼刻薄，總歸養了她幾年，現在攀上裴家那煞星，翅膀硬了……”
溫令儀手下動作不停，木槌一下下砸在粗布衣服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那些話說的不是她。
但很快，議論的內容升級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刻意提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讓她聽見：“要我說啊，一個姑娘家，天天往山裡跑，像什麼樣子？裴家那煞星也是，由著她胡來，這夫妻倆，一個比一個沒規矩。”
溫令儀抬起眼，朝聲音來源瞥了一眼。說話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婦人，顴骨突出，嘴唇薄得像刀片——是村西頭的趙嬸，有名的長舌婦。
旁邊一個圓臉婦人接話：“可不是嘛。我昨兒個看見她從後山回來，揹簍裡裝得滿滿當當，又是野菜又是蘑菇，還有那紅彤彤的野椒。你說她一個婦道人家，不在家好好操持家務，整天往外跑，像什麼話？”
“還不是看她會弄點醃菜，能換東西。”趙嬸嗤笑一聲，手裡的木槌狠狠砸在石頭上，“要我說，那醃菜能值幾個錢？怕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法子，才讓鎮上商行的人肯收。”
“哎，你說這個我想起來了。”另一個年輕些的婦人壓低聲音，卻依然能讓周圍人聽清，“我孃家嫂子在青陽鎮做活，說前些日子看見溫家丫頭和福順商行的周掌櫃在鋪子後頭說話，說了好一陣呢。周掌櫃什麼人？那可是鎮上數得著的體面人，能跟一個村婦說那麼久？”
這話一齣，幾個婦人的眼神都變得微妙起來。
溫令儀的心沉了沉。她沒想到，那天在福順商行後院和周掌櫃的談話，竟然被人看見了，還傳回了村裡。在這個時代，一個年輕婦人和外男單獨說話，哪怕是為了正事，也足夠讓人嚼舌根了。
她繼續捶打衣服，力道卻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木槌砸在石頭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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