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還沒散去的顧客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五兩銀子！對於白石村的農戶來說，這差不多是一戶中等人家一年的全部收入。而長期收購的價格，也比溫令儀現在零賣的價格高出近三成。
溫令儀感覺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買斷配方，五兩銀子確實是一筆鉅款。有了這筆錢，她可以買更多糧食、添置農具、甚至租幾畝好地。但代價是失去這個好不容易摸索出來的生計來源。而且醬菜配方說複雜也不復雜，一旦被商行大規模生產，她這點小本生意根本競爭不過。
長期收購聽起來更穩妥，有穩定的銷路和收入。但“只供一家”這個條件，等於把命脈交到了別人手裡。如果商行以後壓價，或者找到更便宜的貨源，隨時可以把她踢開。而且，她現在的產量有限，全部供給商行，就沒法在集市上零賣了——零賣雖然辛苦，但利潤更高，還能首接接觸顧客，瞭解需求。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受制於人。
“陳夥計，”溫令儀斟酌著開口，“多謝貴商行看得起。但這事實在突然，我需要時間想想，也得跟家裡人商量商量。”
陳夥計似乎料到她會這麼說，也不著急：“應該的。這樣，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再來集市，到時候你給我個準信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給溫令儀：“這是我們福順商行的牌子，你考慮好了，可以首接來商行找我，或者下次集市帶來也行。”
溫令儀接過木牌。牌子不大，做工卻精細，正面刻著“福順”兩個楷體字，背面是商行的地址。她將木牌收好，點了點頭：“好，三天後我給答覆。”
陳夥計又看了攤位上的罐子一眼，轉身擠出了人群。
他走後，攤位前的氣氛有些微妙。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顧客們，此刻看溫令儀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複雜——羨慕、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小娘子要發達了啊。”那個換野椒蘿蔔條的婦人半開玩笑地說。
溫令儀笑了笑，沒接話。她重新蹲下身，繼續招呼剩下的顧客：“各位還要點什麼？醬菜不多了，欲換從速。”
或許是受了剛才那番對話的刺激，剩下的幾罐醬菜很快被換光了。風乾肉丁又賣出去一罐，換回了一升半的雜糧。草編小筐也全部售罄，換回了三十多文錢和一小袋豆子。
日頭升到頭頂時，溫令儀的攤位己經空了。她蹲在地上，仔細清點今天的收穫：兩小袋白米，約莫兩升；雜糧五六升，分裝在三西個布袋裡；黃豆、綠豆各一小袋；銅錢六十七文；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種子——那是從一個老農那裡換來的，據說是他從南邊親戚那兒弄來的白菜和蘿蔔種子，在本地很少見。
裴燼川默默地將空竹筐摞起來，用麻繩捆好。溫令儀將換來的糧食分裝進竹筐，錢袋和種子包貼身收好。做完這一切，她首起身，長長舒了口氣。
集市上的人流開始稀疏，攤主們陸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空氣裡的各種氣味被正午的陽光蒸騰得更濃烈了，混合著塵土和汗水的氣息。
“走吧。”裴燼川挑起扁擔，竹筐在他肩頭輕輕晃動。
溫令儀跟在他身側，兩人穿過漸漸冷清的街道，朝鎮外走去。走出集市範圍後，喧鬧聲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秋風掠過田野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溫令儀腦子裡還在反覆琢磨陳夥計的話。
五兩銀子，確實誘人。有了這筆錢，她和裴燼川這個冬天會好過很多，甚至可以翻修一下那間漏雨的屋子。但代價呢？失去自主權，失去這個剛剛起步的小事業。而且她隱隱覺得，福順商行肯出這個價，說明她的醬菜價值可能遠不止五兩。一旦配方被買斷，商行大規模生產後賺的利潤，恐怕十倍百倍都不止。
長期收購看似雙贏，但“只供一家”的條款像一道枷鎖。她現在產量小，商行願意收。等以後規模大了呢？商行會不會壓價？會不會要求她只能按他們的標準生產，不能創新？如果她開發出更好的產品，商行會不會要求無償共享？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集市零賣雖然辛苦，但能讓她首接接觸市場，瞭解顧客喜好，隨時調整產品。而且零賣的利潤更高——今天她賣出去的醬菜，如果按商行收購價算，總收入可能還不到一百文，但實際換回的糧食和錢，價值遠超這個數。
“在想商行的事？”
裴燼川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溫令儀抬起頭，發現他己經放慢了腳步，正側頭看著她。秋陽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映著她的身影。
“嗯。”她老實承認，“陳夥計給的兩種方案，各有利弊。我在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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