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最後一把豆子倒入陶缸，蓋上木蓋。灶房裡瀰漫著糧食特有的乾燥香氣，混合著牆角醬菜罐子散發的隱隱鹹香。她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碼放整齊的糧袋、錢袋和那包珍貴的種子。窗外，裴燼川正在修補院牆一處鬆動的土坯，夕陽將他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長。溫令儀走到灶臺邊，舀了一瓢水洗手，冰涼的水流衝過指縫。她看著院子裡那個沉默勞作的男人，又看了看這個漸漸充盈起來的家，心裡那個關於回覆福順商行的答案，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擦乾手，走出灶房。
裴燼川剛把最後一塊土坯壓實，用鐵鍬背面拍平表面。他首起身，拍了拍沾滿泥土的手，轉身看見溫令儀站在屋簷下。
“都收拾好了？”他問。
溫令儀點點頭，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墩旁坐下。石墩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溫熱，透過粗布裙傳來暖意。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歇會兒吧，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裴燼川放下鐵鍬，在石墩另一側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距離，能聞到彼此身上混雜的氣息——他身上的泥土味、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松脂香；她身上則是醬菜的鹹香、糧食的乾燥，以及皂角的清冽。
“今天在集市上，福順商行的夥計找我了。”溫令儀開門見山，聲音平靜，“他們想買我的醬菜配方，出價五兩銀子。”
裴燼川側過頭看她，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雙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
“或者，”溫令儀繼續說，“他們想長期獨家收購我的醬菜，按市價結算，但要求我只賣給他們一家，不能再自己擺攤或者賣給別的商行。”
她頓了頓，觀察裴燼川的反應。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五兩銀子不少。”溫令儀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清晰而冷靜，“夠我們買兩畝薄田，或者蓋兩間像樣的土坯房。如果省著用，夠一家人吃用大半年。”
秋風拂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在泥地上打著旋兒。遠處傳來歸巢鳥雀的鳴叫，清脆而短促。
“但配方賣了，就沒了。”溫令儀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墩粗糙的表面，“五兩銀子是一次性的，花完就沒了。而且配方到了商行手裡，他們可以大量生產，壓低成本，到時候鎮上可能到處都是類似的醬菜，我的東西就不值錢了。”
她抬起頭，看向裴燼川：“獨家收購聽起來好一些，至少能有個穩定的銷路。但問題在於，一旦簽了獨家，我就被綁死了。商行說收多少就收多少，說給什麼價就給什麼價。如果他們壓價，或者哪天不想收了，我就沒了退路。而且——”
她深吸一口氣：“而且我不能自己擺攤了。今天你也看到了，集市上那些回頭客，他們認得我，信我的東西。如果我不去了，這些人脈就斷了。商行是大，但大也有大的壞處——他們只看利潤，不會管我這個小作坊的死活。”
說完這些，溫令儀感覺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氣終於吐了出來。她看著裴燼川，等待他的反應。
男人沉默了很久。
夕陽又下沉了一寸，天邊的雲彩被染成橘紅和絳紫，層層疊疊鋪展開來。院牆的影子拉得更長，幾乎要吞沒半個院子。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接著是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悠長而帶著煙火氣。
“你心裡有主意了。”裴燼川終於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溫令儀點點頭：“我不想賣配方，也不想籤獨家。”
她頓了頓，組織語言：“我想跟商行談第三種方式——我定期給他們供貨，比如每個月固定多少罐，價格按市價走，但我不籤獨家協議。我保留自己擺攤、賣給其他小販的權利。如果商行要的量大了，我可以適當給點優惠，但不能壟斷。”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快了起來：“這樣一來，商行有了穩定貨源，我有了穩定收入，但又不被綁死。我可以繼續在集市上賣，維持老客戶，還能根據市場反饋調整口味。如果商行壓價太狠，我可以減少供貨，甚至不供，他們也不敢輕易斷我的貨——因為我的東西在集市上己經有人認了，他們不賣，別人會賣。”
裴燼川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院牆外那片荒地上。荒草在秋風中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這樣有個問題。”溫令儀話鋒一轉，聲音低了些，“商行可能不會同意。他們想要的是壟斷，是獨家，這樣才能保證利潤最大化。我這種合作方式，對他們來說控制力不夠。”
她咬了咬下唇：“而且，就算他們同意了，我也得能供得上貨。今天陳夥計說，如果合作，商行一個月至少要五十罐。我現在和張寡婦兩個人，一個月最多能做三十罐，還得兼顧地裡活、家裡事。如果要供商行，還得自己擺攤，產量至少得翻一倍。”
她抬起頭，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驚人：“所以我想——我們需要更多人。”
裴燼川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她。
“張寡婦手腳麻利，人也老實，這半個月幫了我大忙。”溫令儀說，“但她一個人不夠。我想再找一兩個可靠的人，最好是村裡日子難過、需要貼補家用的婦人。我教她們處理野菜、醃製醬菜，按件付工錢，或者給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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