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的哭罵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裂著傍晚的寧靜。
“溫令儀！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嫁了人就不認舅家了是不是？我白養你這麼多年！你給我出來！”
王氏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刻意放大的哭腔，在暮色中傳得很遠。拍打門板的“砰砰”聲急促而用力，震得門閂都在微微顫動。
裴燼川己經走到院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回頭看了溫令儀一眼。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緒，但溫令儀能感覺到那平靜表面下蓄積的力量。
“我來。”溫令儀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他身邊。她的手有些涼，但握得很緊。“你先別動，我來應付。”
裴燼川沉默地退開半步，但依然站在她身側，像一堵沉默的牆。
溫令儀抬手，拉開了門閂。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
門外，王氏正舉著手準備繼續拍門，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件半舊的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銅簪子。臉上刻意抹了些灰，眼睛卻紅得可疑，顯然是用力揉搓過的。看見門開，她先是一愣，隨即嗓門提得更高：
“好你個溫令儀！現在知道開門了？躲在家裡享福，連你舅母都不認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越過溫令儀，瞥見站在後面的裴燼川，聲音下意識地縮了縮，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拍著大腿哭喊起來：“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啊！我辛辛苦苦把外甥女拉扯大，如今她嫁了人，過上好日子，就把我這個舅母忘到腦後去了！連口吃的都不肯接濟啊！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的哭喊聲在暮色中迴盪，引來遠處幾戶人家探出頭來張望。有人站在自家院門口，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溫令儀站在門檻內，看著王氏表演。晚風拂過她的臉頰，帶來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也帶來王氏身上那股劣質頭油的油膩味。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聲音很穩：
“舅母這話從何說起？我何時不認舅家了？”
“你還敢說！”王氏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手指幾乎戳到溫令儀鼻尖，“村裡誰不知道你現在做醬菜賣錢，還僱了人幹活！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可你瞧瞧你舅家，你舅舅病著，你表弟要娶媳婦，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倒好，自己吃香的喝辣的，連一文錢、一粒米都不肯拿出來！你這叫孝道嗎？你這叫忘恩負義！”
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唾沫星子噴在空氣中。溫令儀能聞到她嘴裡那股隔夜的酸菜味。
“舅母說笑了。”溫令儀的聲音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我父母去世後，留下的三畝薄田和兩間舊屋，不是舅母‘代為保管’了嗎？那些年我住在舅家，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不都是從父母遺產裡出的？怎麼如今倒成了舅母‘辛辛苦苦拉扯’我了？”
王氏的臉色一僵。
周圍看熱鬧的人裡，有幾個年紀大的點了點頭，低聲議論起來：“是啊，溫家那丫頭父母是留了田產的……”
“王氏當初可是拍著胸脯說替外甥女保管，等丫頭出嫁就還的……”
王氏眼珠一轉，立刻又哭起來：“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替你保管田產，難道還保管錯了？那些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田裡收成不好，我貼補了多少？如今你倒跟我算起賬來了？你這沒良心的——”
“舅母。”溫令儀打斷她，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傳到每個看熱鬧的人耳中，“我從未說過舅母替我保管田產有錯。只是如今我己出嫁，自立門戶，那田產是不是該歸還了？畢竟那是我父母的遺物，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頓了頓，看著王氏瞬間鐵青的臉，繼續說：“至於舅母說家裡揭不開鍋——若真如此，我更該拿回田產，自己耕種，也好省得拖累舅母。舅母養育之恩，令儀銘記在心，待我日子寬裕些，自會奉上孝敬。但如今，我與夫君剛成家，家徒西壁，全靠他打獵和我做點小醃菜勉強餬口，實在無力接濟。”
她的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既點明瞭王氏侵佔田產的事實，又擺出了自己目前的困境，還留了“日後孝敬”的餘地，讓人挑不出錯。
王氏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她原本打算用“孝道”和“養育之恩”壓人，逼溫令儀拿出錢糧，沒想到這丫頭三言兩語就把話題引到了田產上。
她下意識地看向溫令儀身後的裴燼川。
那個高大的男人一首沉默地站著，雙手抱臂，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暮色中，他的輪廓像山一樣沉，眼神卻銳利得像刀。王氏忽然想起上次被他一個眼神嚇得腿軟的經歷，後背莫名冒出一層冷汗。
“你、你……”她結巴了兩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地面嚎啕大哭，“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外甥女要逼死舅母啊！大家快來看看啊！溫令儀嫁了人就不認親了，還要搶舅家的田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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