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薄霧灑在院子裡，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溫令儀蹲在屋簷下，和張寡婦一起將昨日採來的野菜攤開在竹蓆上晾曬。那些馬齒莧、薺菜、灰灰菜還帶著露水，翠綠的顏色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野菜特有的清苦氣息，混著泥土的腥味和遠處炊煙的柴火味。張寡婦動作麻利，一邊翻動菜葉一邊低聲說：“溫娘子，這薺菜曬乾了包餃子最好，加點肉末，香得很。”
“嗯，等過些日子攢些錢，買點肉。”溫令儀應著，手指捻過一片馬齒莧的葉子，感受著那厚實多汁的質感。她的目光卻不時飄向院門口，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王氏鬧事己經過去三天了。
按照她對古代宗族社會的理解，族長應該快來了。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三個人的，腳步沉穩，不疾不徐。溫令儀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頭。
院門是敞開的，為了通風，也為了——她不想顯得心虛。
門口出現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男子，穿著半舊的靛藍長衫，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但眼神很銳利，像能看透人心。這是溫氏族長溫有德。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更年長的老者，約莫六十多歲，背微駝，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柺杖。這是族裡的三叔公，溫令儀記得，父親在世時提起過，是個古板但還算公正的老人。
張寡婦手裡的野菜掉在了竹蓆上。她慌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向溫令儀。
溫令儀緩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己經掛上了得體的恭敬神色。她朝張寡婦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繼續幹活，不必慌張。
“族長爺爺，三叔公。”溫令儀走到院門口，福身行禮，聲音清亮而恭敬，“您二位怎麼來了？快請進。”
溫有德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牆角堆著整齊的柴垛，屋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野菜和兩隻處理好的野兔。院中央的竹蓆上攤著翠綠的野菜，旁邊擺著幾個陶罐，應該是醃菜用的。屋後的菜地能看到新翻的泥土和剛冒頭的嫩苗。
很清貧，但井井有條。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溫令儀身上。這個侄孫女他印象不深，只記得是個瘦弱沉默的丫頭。如今站在面前的女子，雖然依舊清瘦，但脊背挺首，眼神清明，行禮的動作標準而從容，全然沒有記憶中那種畏縮怯懦的模樣。
“令儀啊。”溫有德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族長特有的威嚴，“聽說你如今過得不錯，來看看。”
他說著，邁步走進院子。三叔公跟在他身後，柺杖點在夯實的泥土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就在這時，屋門開了。
裴燼川從屋裡走出來。他剛劈完柴，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粗布短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看見院子裡的人，他腳步頓了頓，然後走到溫令儀身邊站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溫有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這個獵戶他聽說過，村裡人都說他孤僻兇悍，手上沾過血。此刻面對面站著，溫有德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那種沉靜而危險的氣息——不是張揚的兇狠，而是一種經歷過生死、看淡了世情的漠然。
他朝裴燼川點了點頭。
裴燼川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然後他退開半步，站在溫令儀側後方，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溫有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溫令儀。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了長輩的架勢。
“令儀啊，”他的聲音放緩了些，但語氣裡的壓力不減，“你舅母前幾日來找我，哭得傷心。她說你如今日子好過些了，卻忘了根本。孝道不可廢，你雖出嫁，也該記得舅家的養育之恩。”
他的話音落下，院子裡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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