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依舊站在樹旁，沒有上前幫忙招呼，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震懾。有幾個想趁機多拿幾根竹籤、或者試吃了就想溜的人，對上他平靜的目光，都訕訕地放下了不該拿的東西。
陽光漸漸升高，樹影縮短。集市上的人流達到高峰，溫令儀的攤位前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聽說這醃菜不乾淨？”人群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溫令儀心頭一緊，抬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灰色的短打，臉上帶著幾分懷疑。他身邊還站著幾個人，都看著溫令儀，眼神里帶著審視。
來了。溫令儀深吸一口氣，臉上笑容不變：“這位大哥何出此言？”
“村裡都傳開了，”漢子說，“說你這醃菜用的野菜是後山亂採的，不乾不淨，吃了要鬧肚子。”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原本要掏錢的人停下了動作，試吃的人也放下了竹籤，所有人都看著溫令儀。
溫令儀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拿起一個空的小陶碗，又從竹筐裡拿出一把新鮮的、還帶著露水的野菜——這是她今早特意帶來的。
“大哥請看，”她將野菜舉高，讓周圍人都能看見，“這是後山採的蕨菜，我天不亮就去採，專挑最嫩的芽尖。採回來後，要用井水洗三遍，洗到水清為止。洗好的菜要晾乾水分，才能下料醃製。”
她說著，又拿起另一個小碗，裡面是曬乾的野山椒和幾種香料：“這些香料，都是我在山裡採了曬乾的，曬之前也要洗淨。至於鹽——”她指了指攤位角落的一個小陶罐，“這是鎮上鋪子裡買的官鹽，有鹽引的，乾乾淨淨。”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每個字都說得很慢，確保周圍人都能聽清。
“醃製用的陶罐，每個我都用開水燙過，晾乾了才用。封口的油紙是新買的，手碰之前都要用皂角洗淨。”她看著那個漢子，眼神坦蕩，“大哥若是不信，可以隨便挑一罐開啟看看，聞聞味道，看看菜色。若有一處不乾淨，我這些醃菜白送，攤子也不擺了。”
這番話說完，周圍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個最先買醃菜的婦人開口了：“我嚐了，也買了，菜脆生生的，味道正，沒吃出什麼不乾淨。”
“我也嚐了，”另一個老伯說，“這閨女做事仔細，你看她這攤子擺得多齊整，試吃的碗筷都乾乾淨淨的，不像那馬虎人。”
“就是，”一個年輕媳婦接話，“那些嚼舌根的，自己沒本事，就見不得別人好。”
質疑的漢子臉色有些尷尬，他看了看溫令儀，又看了看她身後沉默的裴燼川，嘟囔了一句：“我也是聽人說的……”便轉身擠出了人群。
這個小插曲反而讓攤位更熱鬧了。許多人原本只是看熱鬧，見溫令儀應對得如此坦蕩，反而多了幾分信任，紛紛上前試吃購買。
溫令儀忙得額頭冒汗，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謠言這一關，算是過了。
日頭升到正中時，二十個罐子己經賣出去十五個。試吃品也添了三次，竹籤用掉了大半。溫令儀數了數錢——己經有一百六十多文入賬，這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
她正想歇口氣，喝口水，人群外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勞駕，讓一讓。”
圍觀的眾人讓開一條道。一個穿著靛藍色長衫、約莫西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面容清癯，留著短鬚，眼神溫和卻透著精明，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身後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夥計。
溫令儀心頭一動——這人的穿著氣度，不像普通趕集的百姓。
男子走到攤位前，目光在擺著的醃菜罐子上掃過，又看了看那些試吃的小碗，最後落在溫令儀臉上。
“姑娘這醃菜，賣得不錯。”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商人的圓潤。
“承蒙各位鄉親捧場。”溫令儀微微欠身，心裡快速判斷著對方的身份。
男子笑了笑，拿起一根竹籤，戳起一塊野椒肉醬，放進嘴裡細細品嚐。他吃得很慢，眼睛微閉，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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