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最後五罐醃菜賣給一位來晚的老伯，收下銅錢，仔細數好放進錢袋。集市上的人流開始稀疏，日頭偏西，攤販們陸續收攤。她蹲下身，開始收拾空陶罐和用過的碗筷，手指觸到粗陶冰涼的表面，動作有些慢。裴燼川走過來，沉默地幫她將東西裝進竹筐。扁擔再次壓上他的肩頭，兩個竹筐一前一後，比來時輕了許多，但溫令儀覺得自己的腳步卻沉了。她摸了摸懷裡那個裝著三百文定金的布袋，布料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指尖。三百文，是她過去一個多月也未必能攢下的數目，如今卻只是開始。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蓋住了他們剛才站過的地方，彷彿那個熱鬧的攤位從未存在過。
“先回家。”裴燼川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溫令儀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漸漸冷清的街道，石板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二十罐醃菜，十天內交貨。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每天至少要完成兩罐的量。一罐醃菜從採菜到成品，至少需要三天時間，這還不算前期尋找、採摘野菜的時間。她和裴燼川兩個人，就算不吃不睡，也幾乎不可能完成。更別說她還要留出時間去鎮上交貨，還要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比如天氣不好無法採菜，比如醃製過程中出現失誤……
“我需要幫手。”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前面的人聽。
裴燼川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想好了？”
“沒完全想好。”溫令儀老實說，“但我知道，單靠我們兩個，十天內做不出二十罐合格的醃菜。周掌櫃給的是機會，也是考驗。如果第一次交貨就出問題，以後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交錯重疊。街道兩旁的店鋪開始上門板，木板的碰撞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來炊煙的味道，混合著某家食肆裡燉肉的香氣。溫令儀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才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除了試吃時嘗過幾口自己的醃菜，她什麼都沒吃。
裴燼川聽見了那聲音，側過頭：“餓了？”
“有點。”溫令儀摸了摸肚子，“回去煮點粥吧。”
“嗯。”
兩人走出青陽鎮，踏上回白石村的土路。路邊的田地裡，麥苗己經長到小腿高，在晚風裡泛起一層層綠色的波浪。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用淡墨暈染開的水墨畫。溫令儀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涼意——山裡的夜晚總是來得早些。
“周掌櫃這個人，”裴燼川忽然開口，“你怎麼看？”
溫令儀想了想：“精明，但不刻薄。他看中的是貨，不是人。今天他願意預付定金，說明他確實認可我們的醃菜，也願意冒一點風險。但這種商人……”她頓了頓，“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如果我們不能按時交貨，或者質量下降，他翻臉也會很快。”
“你打算接？”
“我想接。”溫令儀說，“但接之前，我得算清楚。成本、時間、人手，還有……配方保密的問題。”
這是她最擔心的一點。醃菜的做法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核心在於配料的配比、醃製的時間、以及一些她根據現代知識改良的小技巧——比如控制鹽度防止亞硝酸鹽過高，比如加入少量果醋增加風味層次。這些如果被外人學了去，她的優勢就沒了。
裴燼川沉默地走著，扁擔在他肩上微微晃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張寡婦。”
溫令儀一愣：“什麼？”
“你可以找張寡婦幫忙。”裴燼川說，“她男人去年進山採藥摔死了，留下她和兩個半大的孩子。家裡沒田，靠給人縫補、洗衣過活，日子艱難。人老實，嘴也緊。”
溫令儀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總是低著頭、走路匆匆的瘦小婦人。她見過張寡婦幾次，在井邊打水時，那婦人總是等別人都打完了才上前，說話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她……會願意嗎？”
“給工錢，或者給糧食，她會願意。”裴燼川說，“她大兒子十二歲了，能幫著乾點活。你可以讓她做前期處理——洗菜、晾曬、切分。核心的配料和封壇，你自己來。”
這個建議很實際。溫令儀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如果張寡婦負責清洗和切分，她就能省下至少三分之一的時間。如果再僱一個人……
“先問問她吧。”她說，“明天一早我去找她。”
***
回到裴家小院時，天己經完全黑了。
裴燼川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灶間鋪開。溫令儀把今天賣得的錢全部倒在桌上——除了周福順給的三百文定金，還有零散賣得的銅錢，一共一百八十七文。銅錢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堆成一小堆，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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