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契約仔細收好，和裴燼川一起走出福順商行。街道上的陽光有些晃眼，她眯起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懷裡那份契約的紙張邊緣摩擦著衣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九十文定金在布袋裡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發出銅錢特有的沉悶碰撞聲。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合著街邊食攤的油煙味、藥材鋪的苦香、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桂花甜香。前路清晰了，擔子也更重了。她需要立刻回去，把院子裡的那片空地收拾出來，把買來的陶罐清洗晾乾，把鹽和香料分裝好。明天張寡婦就要來上工，她得準備好一切。
“先去買陶罐。”溫令儀停下腳步，轉向裴燼川，“還有鹽，這次要多買些。”
裴燼川點點頭，肩上的扁擔換了個位置：“要多少？”
溫令儀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二十罐醃菜，每罐需要至少一個陶罐，但考慮到醃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破損，以及後續每月三十罐的持續需求……
“先買三十個陶罐。”她說，“鹽要二十斤。還有，得買些糧食。”
裴燼川沒有多問，只是跟著她往集市方向走。兩人穿過幾條街巷，來到青陽鎮西邊的陶器市。這裡比主街冷清些，沿街擺著大大小小的陶罐、陶盆、陶碗，在陽光下泛著土黃色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陶土特有的微腥氣味，混合著旁邊攤位上晾曬的乾草味道。
溫令儀在一個攤前蹲下，手指輕輕敲擊一個半尺高的陶罐。罐子發出清脆的響聲，質地均勻，沒有裂紋。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手上沾著乾涸的陶泥。
“這罐子怎麼賣？”
“三文一個。”漢子說，“買十個以上，算你兩文半。”
溫令儀又檢查了幾個，確認質量都差不多。她站起身：“我要三十個，能送到白石村嗎？”
漢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三十個？姑娘，你買這麼多做什麼？”
“醃菜。”溫令儀簡短地說，“能送嗎？加兩文錢運費。”
漢子想了想，點點頭：“成。明天上午送過去。姑娘住白石村哪家？”
“村西頭裴家。”裴燼川在一旁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漢子下意識地多看了他一眼。
漢子記下了，收了七十七文錢——三十個罐子七十五文，運費兩文。溫令儀付錢時，手指在錢袋裡摸索著銅錢，一枚一枚數出來。銅錢冰涼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她心裡默默計算著剩下的錢數。
離開陶器市，兩人又去了鹽鋪。鹽鋪裡瀰漫著鹹澀的氣味，牆角的麻袋堆得老高。掌櫃是個精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用一杆小秤稱鹽。
“二十斤粗鹽。”溫令儀說。
老頭抬起頭，透過鏡片看她：“二十斤？姑娘，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溫令儀從錢袋裡取出銅錢。粗鹽五文一斤，二十斤就是一百文。她數出一百枚銅錢，在櫃檯上堆成一小堆。銅錢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引得鋪子裡其他顧客都看了過來。
老頭收了錢，手腳麻利地稱鹽。他用一個特製的木斗量鹽，一斗正好一斤。鹽粒從木鬥裡傾瀉進麻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下雨一樣。裝了二十鬥，麻袋鼓了起來。裴燼川上前，單手提起麻袋，輕鬆地甩到肩上。
“還要買什麼？”他問。
溫令儀想了想：“去糧鋪買些雜糧。張寡婦的工錢按日付糧食，得備著。”
糧鋪裡飄著穀物和麵粉混合的香氣。溫令儀買了三十斤糙米和二十斤雜豆，又添了十斤白麵——這是她給自己和裴燼川留的。偶爾也該吃頓好的。這些又花去六十文。
走出糧鋪時，太陽己經偏西。溫令儀摸了摸懷裡的錢袋，原本鼓囊囊的布袋現在癟了不少。九十文定金，加上之前賣醃菜剩下的錢，總共不到二百文。這一趟採購，花去將近二百西十文——陶罐七十七文，鹽一百文，糧食六十文，還有剛才在街上順手買的幾樣香料花了三文。
她手裡只剩下不到五十文了。
但看著裴燼川肩上扛的鹽袋，手裡提的糧食，還有明天就會送到家的三十個陶罐，溫令儀覺得這錢花得值。這是投資，是擴大生產的本錢。只要第一批二十罐醃菜按時交貨，就能收回三百文——扣除成本，淨賺至少一百文。
兩人踏上回白石村的土路。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黃土路上拖出兩道深色的痕跡。路邊的田地裡，農人們正在收工，扛著鋤頭三三兩兩地往家走。有人看見裴燼川肩上沉重的麻袋，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上前搭話。
溫令儀注意到，那些目光裡除了好奇，還有些別的東西——是打量，是算計，也許還有嫉妒。她心裡一緊，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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