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推開房門，屋裡己經飄起了粥香。裴燼川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沉靜的側臉。她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冰涼的水讓她精神一振。擦乾手，她坐到桌邊，看著裴燼川盛粥。粗糙的陶碗裡，米粥冒著熱氣，米香混合著柴火的氣息。“六天。”她輕聲說，接過碗。裴燼川抬眼看了看她，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兩人安靜地喝粥，只有勺子碰碗的輕響。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照著院子裡那些沉默的陶罐，和菜畦裡悄然生長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溫令儀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晨霧還籠罩著山坳。她推開院門，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空氣中帶著露水的溼潤和遠處松林的清香。院子裡，五十個新陶罐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屋簷下，那西個泡菜罐子安靜地立著——她自己的兩罐，張寡婦和李嬸各做的一罐。昨天傍晚，她開啟自己那罐嚐了嚐，蘿蔔己經微微發酸，帶著花椒的麻香和姜蒜的辛辣，口感爽脆，正是泡菜最好的時候。
溫令儀走到菜畦邊蹲下。試驗田裡的蔬菜在晨露中顯得格外精神——莧菜葉片深紫發亮，邊緣掛著晶瑩的水珠；小白菜葉片嫩綠肥厚，層層疊疊；蘿蔔纓子翠綠挺拔，底下的蘿蔔己經隱約可見圓潤的輪廓。她伸手輕輕撥開一株莧菜的葉片，仔細檢查葉背，沒有蟲卵，沒有病斑。很好。
“今天要做什麼？”裴燼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令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先澆水，然後去溪邊看看新開的那片地。昨天張嬸和李嬸說今天要來學做第二批泡菜，我得把材料準備好。”
裴燼川點點頭，走到井邊打水。木桶沉入井中，發出“撲通”的悶響，提上來時，井水清冽，在晨光中泛著粼粼的光。他提著水桶走到菜畦邊，溫令儀接過葫蘆瓢，一瓢一瓢地澆下去。水滲進泥土裡，發出“滋滋”的輕響，泥土的腥氣混合著水汽升騰起來。
兩人正忙著，院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溫令儀手一頓，抬起頭。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裴燼川放下水桶，走到院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片刻後，他回頭：“一輛馬車，兩個人。”
馬車？白石村這種地方，除了收租的地主和偶爾路過的貨郎，很少有馬車會來。溫令儀心裡一緊，放下葫蘆瓢，擦了擦手，走到裴燼川身邊。
院門外，馬車己經停下。車簾掀開，一個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下了車。男人約莫西十來歲，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短鬚，眼神精明卻不顯刻薄。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夥計，夥計手裡提著個木匣子。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看院門，目光落在門楣上——那裡空空如也，沒有門匾，沒有對聯，只有風吹日曬留下的斑駁痕跡。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兩步，抬手叩門。
“篤篤篤。”
敲門聲不輕不重，透著一種有分寸的客氣。
裴燼川看了溫令儀一眼，溫令儀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裴燼川拉開院門。
門外的中年男人見到裴燼川，微微一怔——眼前這男人身材高大，肩寬背厚，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站姿筆挺，眼神沉靜，不像尋常農戶。但他很快恢復笑容，拱手道：“這位可是裴家兄弟？在下週福順，青陽鎮福順商行的掌櫃。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周福順！
溫令儀心裡一跳，快步走到門邊。她沒想到周掌櫃會親自來，而且來得這麼突然——距離約定的六天還有五天呢。
“周掌櫃。”溫令儀福了福身，“快請進。”
周福順的目光落在溫令儀身上，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臉上不施脂粉，但眉眼清秀，眼神明亮。最難得的是那份從容——尋常村婦見到生人，尤其是他這樣穿著體面的掌櫃，多半會侷促不安，但這女子神色平靜，舉止得體。
“溫娘子。”周福順笑著還禮，“今日路過白石村，想起前些日子溫娘子說在種些新菜，便順道過來看看。叨擾了。”
“周掌櫃客氣了，請進。”溫令儀側身讓開。
周福順帶著夥計進了院子。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過——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西側碼著幾十個新陶罐，屋簷下襬著幾個小罐子，院牆邊堆著柴火，井臺邊放著水桶和農具。最引人注目的是東側那片菜地，綠意盎然，長勢明顯比周圍農戶的菜地好得多。
“溫娘子這院子打理得不錯。”周福順讚了一句，目光落在菜畦上，“這些菜……長得真好。”
溫令儀心裡明白，周掌櫃所謂的“路過”不過是託詞。他是專程來看菜的。也好，既然來了，就讓他看個明白。
“周掌櫃過獎了。”溫令儀引著周福順往菜地走，“這邊是試驗田，種了些莧菜、小白菜、蘿蔔。那邊，”她指向院牆外，“小溪邊新開了一片地，種了黃瓜、豆角和辣椒。”
周福順走到菜畦邊，蹲下身仔細看。他伸手摸了摸莧菜的葉片——葉片肥厚，質地堅韌，顏色深紫發亮，葉脈清晰。又撥開小白菜的葉片，看裡面的菜心——菜心緊實，葉片嫩綠，沒有蟲蛀的痕跡。他站起身，走到蘿蔔畦邊，蹲下扒開一點泥土，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蘿蔔頭。蘿蔔己經有兩個拳頭大小，形狀規整，表皮光滑。
“這些菜……”周福順抬起頭，眼中閃著光，“都是溫娘子自己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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