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將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溫令儀蹲在試驗田邊，手指輕輕拂過一株莧菜的葉片。葉片肥厚，顏色深紫發亮，葉脈清晰。她仔細檢查著每一株被她標記為“樣品候選”的菜，拔掉偶爾冒出的雜草，捏死一隻躲在葉背的青色小蟲。裴燼川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剛蒸好的雜糧餅。“先吃飯。”他把餅遞過來。溫令儀接過，餅還燙手，散發著糧食的香氣。她咬了一口，目光卻仍停留在那片綠意盎然的菜畦上。月光漸漸升起，菜葉上凝結起細小的露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還有九天。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溫令儀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裴燼川還在睡，呼吸均勻。她穿好衣服，推開房門，院子裡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五十個新陶罐整齊地碼在院子西側，像一排沉默計程車兵，等待著她的檢閱。
溫令儀走到罐子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一個。罐身冰涼，帶著陶土特有的粗糙質感。她深吸一口氣，晨霧裡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遠處山林飄來的松木清香。今天，她要開始大規模生產了。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泡菜的試驗。
她轉身走進廚房，從牆角拎出兩個竹籃。一個籃子裡裝著昨天從菜地裡拔出來的蘿蔔——這些蘿蔔長得不算大，但形狀規整，表皮光滑；另一個籃子裡是白菜幫子，是前幾天做醃菜時特意留下的，己經洗淨晾乾了水分。
她又從灶臺旁的竹筐裡翻出幾塊老薑、幾頭大蒜，還有一小包用布包著的野花椒。這些都是她前些日子在山坡上採的，曬乾了存著。
溫令儀把東西都搬到院子裡，在屋簷下襬開。晨光漸漸明亮，霧氣散去，院子裡的一切都清晰起來。她舀了井水，開始洗蘿蔔。井水冰涼刺骨，她的手很快凍得發紅。蘿蔔在清水裡翻滾，表面的泥土被洗去，露出白生生的皮肉。她洗得很仔細，連根鬚處的縫隙都不放過。
洗完蘿蔔，她又開始處理白菜幫子。這些幫子己經晾得半乾，摸上去有些發蔫，但質地依然堅韌。她用手把幫子撕成巴掌大小的塊，堆在另一個木盆裡。
姜要切片，蒜要拍碎。溫令儀拿起菜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過，發出“嚓嚓”的輕響。她切姜的動作很穩，薄薄的薑片一片片落下，散發出辛辣的香氣。蒜瓣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一拍，“啪”的一聲輕響，蒜皮裂開，蒜肉露出來，蒜香撲鼻。
野花椒是最後處理的。她開啟布包，深褐色的小花椒粒滾出來，帶著獨特的麻香。她抓了一小把，放在石臼裡，用石杵輕輕搗了幾下——不用太碎，只要讓花椒的香氣釋放出來就行。
準備工作做完，太陽己經升到樹梢。溫令儀首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院子裡飄著蘿蔔的清新、姜的辛辣、蒜的濃烈、花椒的麻香，幾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她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洗完手，她轉身看向那些陶罐。
該配置鹽水了。
溫令儀從屋裡搬出那袋鹽——麻袋很沉，她費了些力氣才拖到院子中央。解開麻繩，雪白的鹽粒露出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舀了一瓢井水倒進乾淨的陶盆裡，然後抓起一把鹽，慢慢撒進去。
鹽粒入水，迅速溶解。她用木勺攪動，水漸漸變得渾濁，鹽分在盆底沉澱。她繼續加鹽，一邊加一邊用指尖蘸一點鹽水嘗味道——鹹，很鹹，但還不夠。她記得泡菜鹽水的配比，鹽水要比平時做菜的鹹度高出許多，這樣才能抑制有害菌的生長，讓乳酸菌順利發酵。
又加了兩把鹽，鹽水鹹得發苦了。溫令儀這才停手，把搗碎的野花椒、薑片、蒜末都放進鹽水裡。木勺攪動，各種調料在鹽水中翻滾，香氣被激發出來，混合成一種複雜而誘人的味道。
“溫娘子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
溫令儀抬起頭，看見張寡婦和李嬸站在門外。張寡婦手裡挎著個籃子，李嬸空著手，兩人都探頭往院子裡看，臉上帶著好奇和幾分拘謹。
“在呢，快進來。”溫令儀放下木勺，擦了擦手。
兩人推門進來，目光立刻被院子裡那五十個新陶罐吸引住了。張寡婦的眼睛瞪得老大，李嬸也忍不住吸了口氣。
“這、這麼多罐子……”張寡婦的聲音有些發顫，“溫娘子，你這是要……”
“要做醃菜。”溫令儀笑著說，“兩位嬸子來得正好，我正要做一種新東西，你們幫我看看？”
“新東西？”李嬸湊過來，看見盆裡的鹽水，“這是鹽水？怎麼還放了姜蒜花椒？”
“這是泡菜鹽水。”溫令儀解釋道，“我要做泡菜。”
“泡菜？”張寡婦和李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溫令儀也不多解釋，她端起那盆洗乾淨的蘿蔔，拿起菜刀，開始切片。蘿蔔在刀下發出清脆的“嚓嚓”聲，薄厚均勻的圓片一片片落下，堆在案板上，白生生的，透著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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