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暈在土牆上輕輕搖曳，溫令儀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炭筆，在破賬本上記錄今天的產出：新做泡菜三十罐，醬菜十罐，晾曬乾豆角五斤，幹蘑菇三斤……字跡工整，一筆一劃。裴燼川在對面擦拭獵刀，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院子裡寂靜無聲，只有夜風吹過屋簷的輕響。溫令儀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炭筆，抬頭看向窗外。夜色濃重，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遠山。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暗處滋生，像潮溼牆角蔓延的黴斑，悄無聲息，卻足以腐蝕根基。她合上賬本，指尖拂過粗糙的封皮。明天，張寡婦和李嬸還會來嗎？那些謠言，又會傳到誰的耳朵裡？
***
晨光刺破東山的輪廓，將白石村從沉睡中喚醒。
溫令儀比往常起得更早。她推開院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像乳白色的薄紗籠罩著山坳，遠處傳來幾聲雞鳴，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裡迴盪。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露水的溼潤和松針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秋深了。
她走到菜畦邊蹲下，手指撥開一片白菜葉。葉片肥厚，葉脈清晰，邊緣帶著健康的深綠色。這是她按照現代輪作和堆肥理念改良過的菜地，土壤鬆軟肥沃，蚯蚓在土裡翻動，留下細小的孔洞。她檢查了每一壟菜，確認沒有病蟲害，這才首起身。
裴燼川從屋裡出來，肩上扛著鋤頭。他看了溫令儀一眼，沒說話，徑首走向院子角落新開墾的那片地——那裡準備種冬小麥。鋤頭落下，泥土翻起，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溫令儀開始準備早飯。灶膛裡的火燃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她舀了兩勺小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水很快沸騰，小米粒在滾水中翻滾，漸漸散發出糧食特有的香氣。她又切了幾片醃蘿蔔，鹹香的味道在灶間瀰漫開來。
太陽昇起來了，金色的光線穿過晨霧，照在院子裡。陶罐整齊地排列在屋簷下，三十個新做的泡菜罐子，十個醬菜罈子，都用油紙封了口，用麻繩紮緊。旁邊晾曬架上，豆角和蘑菇己經半乾，在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溫令儀盛好粥，端到院裡的石桌上。裴燼川放下鋤頭，走過來坐下。兩人相對無言地吃著早飯，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李嬸應該快來了。”溫令儀說，聲音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裴燼川“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溫令儀看向院門。按照往常，張寡婦和李嬸會在辰時初刻到，太陽剛升到樹梢的時候。張寡婦總是第一個到，她會輕輕敲兩下門，然後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李嬸則會晚一點，嗓門大，人還沒到，聲音先傳進來：“溫娘子，我來了！”
可是今天……
辰時一刻了，院門外靜悄悄的。
溫令儀收拾了碗筷，開始清洗昨天用過的陶罐。水缸裡的水很涼，浸得她手指發紅。她將陶罐一個個刷洗乾淨，倒扣在竹架上瀝水。陶罐碰撞發出“叮噹”的脆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突兀。
裴燼川繼續翻地，鋤頭起落的節奏很穩，一下，又一下。
辰時二刻。
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溫令儀抬起頭，手裡的陶罐停在半空。腳步聲很急，很重，不是張寡婦那種輕巧的步子。她放下陶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院門被推開了。
李嬸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色漲紅，額頭上都是汗。她手裡拎著一個空籃子，籃子在奔跑中晃盪，撞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
“溫娘子！不好了！”李嬸的聲音又急又慌，“張寡婦……張寡婦她……”
溫令儀的心沉了一下。她快步走過去：“怎麼了？慢慢說。”
李嬸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我……我剛才去她家叫她，她婆婆……她婆婆攔在門口，不讓她出來！說……說從今往後，不許她再來你這兒幹活！”
溫令儀的手指微微蜷縮。晨風吹過，帶來遠處松林的濤聲，和近處菜畦裡泥土的腥氣。她看著李嬸焦急的臉，聲音很平靜：“她婆婆還說什麼了？”
“說……說……”李嬸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你這兒不乾淨，做的菜用了髒東西，吃了要得病！還說……還說你在鎮上跟那個周掌櫃不清不楚，名聲壞了，怕張寡婦跟著你沾了晦氣，連累家裡！”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溫令儀心上。
但她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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