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拔出的雜草攏成一堆，草根上的泥土在晨光中泛著深褐色的溼痕。她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細碎的土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院子裡，李嬸洗菜的水聲還在繼續，裴燼川磨刀的“嚓嚓”聲規律而沉穩。她看向屋簷下那排沉默的陶罐，罐身在升高的陽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風從山坳那邊吹來，帶著松針和即將凋零的野草的氣息。她知道，張寡婦的離開只是第一片落葉，真正的寒冬還未到來。但她的根，必須扎得更深。
李嬸洗菜的動作比往常慢。
溫令儀沒有立刻回頭，她蹲下身，繼續整理那堆雜草，將草葉和草根分開。草葉可以餵雞，草根要曬乾當柴燒。她的手指在草莖間穿梭，動作很穩，但耳朵卻在捕捉身後的聲音。
水聲斷斷續續。
李嬸舀起一瓢水，倒進木盆裡，水花濺起的聲音很響，然後停頓，再舀一瓢，再倒。節奏亂了。往常她洗菜時，水聲是連續而均勻的，像山澗裡的小溪，嘩嘩地流淌。今天卻像暴雨後的積水，一灘一灘地潑灑。
溫令儀將分好的草葉攏到一邊，站起身，走到水缸邊洗手。
李嬸正低著頭，用力搓洗著一棵白菜。她的手很用力，指節泛白，白菜葉子在她手裡被揉得有些發蔫。水很涼，她的手指凍得通紅，但她似乎沒有察覺，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搓洗的動作。
“李嬸。”溫令儀輕聲喚道。
李嬸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白菜差點掉進盆裡。她的眼睛有些紅腫，眼袋很重，顯然昨晚沒睡好。看到溫令儀，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像糊在臉上的泥巴。
“溫、溫娘子。”李嬸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我這就洗好了。”
“不急。”溫令儀舀起一瓢水，慢慢沖洗自己的手。水很涼，刺得皮膚微微發疼。“今天天氣不錯，曬菜正好。”
“是、是啊。”李嬸低下頭，繼續搓洗白菜，但動作更慢了。
溫令儀沒有再多說。她擦乾手，走到屋簷下，開始檢查那些泡菜罐子。罐子封得很好，油紙沒有破損，麻繩扎得結實。她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罐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罐子裡的泡菜正在發酵，乳酸菌在黑暗的鹽水裡慢慢工作，將白菜的纖維軟化，將糖分轉化為酸味。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恆定的溫度。
就像人心。
溫令儀轉身，看向院子裡的菜畦。白菜長勢很好，葉片肥厚，顏色深綠。這是她按照現代輪作和堆肥理念改良過的土壤，蚯蚓在土裡翻動，留下細小的孔洞。她知道，這些菜能長這麼好，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知識，還因為李嬸每天澆水、除草、捉蟲的辛勤勞作。
李嬸家裡，有丈夫，有兩個半大的孩子。
丈夫在鎮上做短工，扛包、卸貨，一天掙十幾文錢，還不一定天天有活。兩個孩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正是能吃的時候。李嬸自己，除了來溫令儀這裡幫工，還要照顧家裡的幾分薄田，餵雞，做飯，縫補衣裳。
她的壓力，比張寡婦更大。
張寡婦是寡婦，婆婆雖然刻薄，但家裡沒有男人要養，孩子也小，開銷相對少些。李嬸不同，她是一家西口的主要勞動力之一，丈夫的活計不穩定，她的收入對這個家至關重要。
如果她因為給溫令儀幫工，惹上麻煩，被村裡人指指點點，甚至影響到丈夫找活……
溫令儀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白菜的清香、泥土的腥氣、遠處松林的松脂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慮——那是從李嬸身上散發出來的，像潮溼的黴味，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她睜開眼睛，走到石桌邊坐下，拿出賬本和炭筆。
賬本很破，封皮己經磨損，露出裡面的紙頁。她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今天的安排：清洗白菜五十斤，晾曬豆角十斤，製作新一批醬菜……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炭筆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裴燼川磨完了刀，將刀插回刀鞘，走到水缸邊舀水喝。他喝水的動作很慢，喉結滾動，水順著嘴角流下幾滴，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水漬。他喝完水，看了溫令儀一眼，又看了李嬸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向院子的角落，開始整理那些曬乾的柴火。
柴火堆得很高，有松枝、枯草、玉米稈。裴燼川將它們分類捆好，動作利落，每一捆都大小均勻，用草繩扎得結實。柴火在他手裡發出“咔嚓”的斷裂聲，乾燥的草屑在空氣中飛舞，在陽光下像金色的塵埃。
李嬸洗完了白菜，將菜瀝乾水，搬到晾曬架上。她的動作很小心，將每一片菜葉都攤開，讓陽光均勻地照在上面。白菜葉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葉脈清晰，像一張張展開的綠色手掌。
溫令儀合上賬本，站起身，走到李嬸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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