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的痕。溫令儀坐在炕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罐粗糙的表面。罐子沉甸甸的，裡面是今日賣菜所得——福順商行給的半吊錢，加上集市上賣出的幾十文，還有之前攢下的積蓄。
她起身，從炕櫃裡取出一個木匣。
木匣是裴燼川用邊角料做的，榫卯結構簡單卻結實，表面打磨得光滑。溫令儀開啟匣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塊布——最上面那塊，是今日裴燼川在集市上買給她的棉布。
她將布取出來，在月光下展開。
布是靛藍色的，質地厚實柔軟，手指撫過時能感受到細密的紋理。溫令儀將布貼在臉頰上，布料帶著秋夜的微涼，卻很快被體溫焐熱。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布料上隱約有皂角的清香，還有裴燼川身上那種淡淡的、像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還沒睡？”
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溫令儀睜開眼，看見裴燼川站在門邊。他剛洗漱完，頭髮還溼著，幾縷黑髮貼在額角，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等你。”溫令儀說，將布小心疊好，放回木匣。
裴燼川走進屋，帶進一股夜風的涼意。他在炕沿另一頭坐下，目光落在陶罐上：“數清楚了？”
“嗯。”溫令儀將木匣蓋好，推到他面前，“加上之前的，現在一共有兩吊零三百二十文。福順商行那邊，周掌櫃說下個月還要五十斤白菜、三十斤蘿蔔，按今日的價，又能進賬半吊多。”
裴燼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屋裡很安靜，能聽見院子裡秋蟲的鳴叫，一聲一聲，斷斷續續。油燈的火苗在燈盞裡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溫令儀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開口：“裴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說。”
“我想用這筆錢，再開墾一些荒地。”溫令儀說，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屋後那片坡地，我看過了，土質不算太差，就是草根多，石頭多。開出來，至少能多出兩畝地。”
裴燼川抬眼看向她。
溫令儀繼續說：“明年春天，我想試著種些別的。豆子、南瓜、冬瓜，還有辣椒——我在山裡見過野辣椒，如果能找到種子，種出來可以做醬，也能賣錢。白菜蘿蔔雖然好，但品種太單一，萬一遇上病害，或者市場波動，風險太大。”
她頓了頓，手指在炕沿上輕輕畫著：“醬菜那邊，張嬸她們己經上手了。我想再教她們做蘿蔔乾、辣白菜，冬天菜少，這些能放得住，也好賣。但做這些，需要更多的原料，需要更多的地。”
說完，她看向裴燼川。
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硬朗的輪廓。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看不出情緒。
溫令儀心裡忽然有些忐忑。
這些計劃，她想了很久。從菜地豐收那天起，她就在腦子裡一遍遍盤算——開多少地，種什麼，怎麼輪作，怎麼施肥。她知道這需要錢，需要人力，需要時間。她也知道，裴燼川未必理解她為什麼這麼“折騰”，有吃有穿不就行了嗎？
“開荒的力氣活，交給我。”
裴燼川開口，聲音平靜。
溫令儀怔住。
“你畫圖，告訴我怎麼開，哪裡挖溝，哪裡壘埂。”裴燼川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力氣活，我來。”
溫令儀張了張嘴，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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