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收緊手臂，懷裡的棉布被揉出細密的褶皺。月光移過窗欞，銀白的痕跡從地面爬上土牆，又緩緩褪去。院子裡的秋蟲不知何時停止了鳴叫，萬籟俱寂中，只有風穿過柴垛縫隙的細微聲響。遠處村中傳來第一聲雞啼，嘶啞而悠長，劃破沉沉的夜色。東邊的天際，墨黑中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那絲灰白像滴入水中的墨，慢慢暈染開來。
溫令儀睜開眼睛時，屋裡還暗著。她側耳聽了聽，枕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裴燼川還睡著。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摸黑穿上衣服。粗布衣裳摩擦皮膚的觸感有些糙，但穿久了也就習慣了。她繫好腰帶，走到窗邊。
窗外，天光正在甦醒。
深藍色的天幕邊緣泛起魚肚白，雲層被染上淡淡的橘粉色。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枝椏伸展，像一幅剪影。空氣裡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溫令儀轉身，從炕櫃裡取出那個木匣。
她開啟匣蓋，藉著窗外的微光，取出昨夜畫的那張圖。圖是用燒黑的木炭畫在一塊粗布上的，線條簡單，但該有的都有了——屋後坡地的輪廓，哪裡要開成平地，哪裡要壘成梯田，哪裡要留出水溝，哪裡要種什麼作物，都用不同的符號標著。
她將圖小心疊好，塞進懷裡。
廚房裡傳來窸窣的聲響。溫令儀走過去，看見裴燼川己經起來了，正蹲在灶前生火。火石碰撞的脆響在清晨格外清晰，火星濺進乾草裡，很快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他往灶裡添了幾根細柴，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下頜線條緊繃，眼神專注。
“醒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
“嗯。”溫令儀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倒進盆裡。水很涼，潑在臉上時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用布巾擦乾臉，走到灶臺邊，“我來做飯。”
裴燼川站起身，讓開位置。
溫令儀從米缸裡舀出兩碗糙米，淘洗乾淨，倒進鍋裡，加水，蓋上木蓋。她又從牆角的籃子裡拿出兩個紅薯，洗淨，切成塊，等米煮開後再放進去。灶火很旺，鍋裡的水很快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水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帶著米香。
兩人都沒有說話。
廚房裡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鍋裡的沸騰聲，還有窗外越來越亮的晨光。溫令儀蹲在灶前，看著跳動的火焰，心裡卻異常平靜。她知道，今天是個開始——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開始。
飯很快好了。
糙米紅薯粥，稠稠的，冒著熱氣。溫令儀盛了兩碗，端到桌上。又從罈子裡夾出幾塊醃蘿蔔，切成細絲，淋上一點醋。簡單的早飯，但足夠填飽肚子，支撐一上午的勞作。
兩人面對面坐著，埋頭吃飯。
粥很燙，溫令儀小口小口地吹著氣。醃蘿蔔酸脆爽口，嚼在嘴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抬眼看了看裴燼川——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碗筷碰撞的聲音都輕。一碗粥很快見底，他又盛了一碗。
“多吃點。”溫令儀說，“今天要出力。”
裴燼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吃完飯，天己經大亮了。
東邊的天空鋪滿了朝霞，金紅的光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將整個村子染上一層暖色。院子裡，菜地裡的白菜葉子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閃閃發亮。雞窩裡傳來母雞咯咯的叫聲，還有撲騰翅膀的聲音。
溫令儀收拾了碗筷，洗好，晾在灶臺邊。
裴燼川己經去工具房了。她聽見鐵器碰撞的聲響——他在挑鋤頭。溫令儀擦了擦手，從懷裡取出那張圖，又檢查了一遍。然後她走到院子裡，深吸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溼潤，還有遠處山林傳來的草木清香。她抬頭看了看天——今天是個好天氣。
裴燼川從工具房出來，肩上扛著兩把鋤頭。一把大的，鋤刃寬厚，木柄被磨得光滑；一把小的，適合女人用。他手裡還拿著一把鐮刀，刀身有些鏽跡，但刃口磨得發亮。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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