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水罐和碗抱在懷裡，轉身往屋子走去。腳下的泥土鬆軟，踩上去留下淺淺的腳印。她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裴燼川己經重新拿起了鋤頭，正彎腰清理一片盤根錯節的草根。他的動作很穩，每一鋤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但溫令儀注意到，他的眼角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松樹林。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新翻的土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守護。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松針的清香，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窺視的不安。
她加快腳步，推開院門，走進廚房。
灶臺是冷的，鍋碗瓢盆整齊地擺放在原位。溫令儀將水罐放在灶臺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她站在廚房中央，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那點不安。但沒用。那個在松樹林裡一閃而過的身影，像一根刺，扎進了她的意識裡。
是誰？
是路過的村民？白石村不大，村西頭這片荒地平時少有人來，尤其是這個時辰，大家都在自家地裡忙活。
是好奇的閒漢？可那身影躲藏的姿態，分明是刻意隱蔽。
還是……舅母王氏派來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溫令儀的心就沉了下去。她想起王氏那雙刻薄的眼睛，想起她臨走時那句“走著瞧”的狠話。賣菜的事，雖然她刻意低調，但村裡沒有不透風的牆。王氏若是知道她賺了錢，還買了種子和農具，絕不會善罷甘休。
溫令儀咬了咬下唇，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開始淘米。
她的手有些抖，米粒從指縫間漏下去幾顆，掉進水盆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米淘洗乾淨，倒進鍋裡，加水，蓋上鍋蓋。又從牆角的籃子裡拿出兩個紅薯，洗淨，去皮，切成均勻的塊。刀鋒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灶膛裡的火很快升起來。乾柴燃燒的噼啪聲，鍋裡漸漸升騰的水汽，米香混合著紅薯的甜香……這些熟悉的聲音和氣味，本該讓她安心，此刻卻無法驅散心頭那層陰霾。
她蹲在灶前，看著跳動的火焰，思緒卻飄遠了。
如果真是王氏派來的人，目的何在？僅僅是監視？還是想找機會使壞？開荒的事，動靜不小，瞞不住人。王氏若是知道他們在這裡開墾荒地，會不會又生出什麼么蛾子？比如以“舅母”的身份，要求分一杯羹？或者乾脆散佈謠言，說他們侵佔公地？
溫令儀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不怕王氏明著來鬧。經過前幾次交鋒，她己經摸清了王氏的底細——貪婪、刻薄，但手段並不高明，無非是撒潑打滾、道德綁架那一套。她怕的是暗箭。王氏若是躲在暗處，時不時派人來窺探，甚至在他們勞作時搞些小破壞——比如夜裡來踩壞剛種下的苗，或者偷走農具——那才真是防不勝防。
鍋裡的粥沸騰了，咕嘟咕嘟冒著泡。溫令儀起身，掀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米粒己經煮開，紅薯塊變得綿軟。她將火調小，讓粥慢慢熬著。
轉身時，她看見裴燼川走了進來。
他站在廚房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大半光線。他的臉上、脖子上都是汗，衣襟溼透，緊貼在胸膛上。他手裡拿著鋤頭，鋤頭上沾著新鮮的泥土和草屑。他看著她，眼神沉靜，但溫令儀能感覺到，那沉靜之下，藏著某種銳利的東西。
“粥好了。”溫令儀說，聲音有些乾澀。
裴燼川點點頭，將鋤頭靠在門邊，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水聲嘩嘩，他洗得很仔細，將手上的泥土和草汁都搓洗乾淨。洗完了，他用布巾擦乾手，走到灶臺邊。
溫令儀盛了兩碗粥，端到桌上。又夾了一碟醃蘿蔔，一碟醬菜。
兩人坐下，開始吃飯。
粥很燙，溫令儀小口小口地吹著氣。裴燼川吃得很快，但動作並不粗魯。廚房裡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兩人咀嚼的聲音。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面上，將粥碗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溫令儀吃了幾口，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剛才……”她開口，聲音有些遲疑，“在坡上，我看到松樹林裡，好像有人。”
裴燼川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她。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此刻潭水錶面平靜，底下卻有暗流湧動。
“什麼時候？”他問，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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