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東邊山脊的薄霧時，溫令儀己經站在了溪邊。
昨夜她睡得並不沉，天剛矇矇亮就醒了。身邊的裴燼川還在睡，呼吸平穩綿長。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繫好圍裙，推開屋門。
院子裡還籠罩著一層灰藍色的晨靄。空氣清冽，帶著溪水特有的溼潤氣息，還有泥土翻新後散發的、略帶腥氣的土腥味。她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撲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進衣領，激得她打了個寒顫，睡意徹底消散。
她轉身看向溪邊。
昨天傍晚清理出來的那片窪地，此刻靜靜地躺在晨光裡。蘆葦的根茬己經被裴燼川用鋤頭仔細刨過，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表面還殘留著夜露，在微光中泛著溼潤的光澤。靠近溪水的那一側，土壤顏色更深，顯然是水分更足。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走到院角，拿起靠在牆邊的鋤頭。
鋤頭很沉，木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裡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她走到溪邊，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泥土冰涼，握在手裡能捏成團，鬆開手，土團緩緩散開，但保持著一定的黏性——這是典型的壤土，保水保肥，透氣性也好，是種菜的好土。
她站起身，開始用鋤頭將窪地裡的土塊敲碎。
鋤頭落下，發出沉悶的“噗”聲。土塊應聲碎裂，變成細碎的土粒。她一下一下地敲著，動作並不熟練，但很認真。泥土的碎屑濺起來，沾在她的鞋面上、褲腿上。很快，她的額頭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來。”
身後傳來裴燼川的聲音。
溫令儀回頭，看見他己經穿好衣裳，手裡也拿著一把鋤頭。晨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輪廓，眉眼間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但眼神己經清明。
“你醒了？”溫令儀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我想先把土塊敲碎些。”
裴燼川走到她身邊，看了一眼她敲過的地面。土塊碎得不夠均勻，有些地方還是大塊的。
“你去準備菜苗。”他說，接過她手裡的鋤頭，“整地我來。”
溫令儀沒有推辭。她知道自己力氣有限，整地這種重活，裴燼川做起來效率更高。她點點頭，轉身往院子走去。
廚房的灶臺上，放著幾個粗陶盆。盆裡是她前幾天用溫水浸種、催芽後，撒在薄土裡育出來的菜苗。莧菜的幼苗己經長出兩片真葉，葉片是嫩綠色的，帶著細細的絨毛。小白菜的苗更壯實些，莖稈粗短，葉子肥厚。還有幾棵菠菜苗，葉子呈深綠色，邊緣有些鋸齒。
她小心翼翼地將陶盆一個個端到院子裡，放在陽光下。晨光溫暖，照在嫩綠的菜苗上，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又從柴房角落搬出一個小木桶。桶裡是她自制的肥料——草木灰混合著少量腐熟過的人畜糞，經過簡單的堆漚發酵，己經沒有了刺鼻的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泥土發酵的氣味。她用小木鏟將肥料從桶裡挖出來，裝進一個竹籃裡。
做完這些，她走到溪邊。
裴燼川己經整出了一大片地。他揮鋤的動作沉穩有力，每一鋤下去，泥土都被翻起、敲碎、耙平。原本凹凸不平的窪地，在他手下漸漸變得平整。翻開的泥土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溼潤的土腥味混合著青草被翻斷後散發的清苦氣息，瀰漫在空氣裡。
溫令儀站在地頭，看著裴燼川的背影。
他穿著灰色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汗水己經浸溼了他的後背，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肌肉的輪廓。他的動作不疾不徐，但效率極高，不過半個時辰，一分地己經整得差不多了。
“可以了嗎？”裴燼川停下動作，用鋤頭撐著地，回頭看她。
溫令儀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查。
地面平整，土粒細碎均勻，沒有大的土塊，也沒有明顯的雜草根莖。她用手扒開表層土，下面的土壤也是鬆軟的。
“很好。”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裴燼川沒說話，只是將鋤頭靠在一邊，走到溪邊洗手。溪水清澈，能看見水底圓潤的鵝卵石。他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又喝了幾口，然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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