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撒完最後一鏟堆肥，站在溪邊，看著那片在夕陽下泛著油綠光澤的菜地，心中滿是踏實。她彎腰在溪水裡洗淨雙手，冰涼的水流沖走了指縫裡的泥土，也帶走了半日的疲憊。轉身準備回院時，她看見裴燼川正站在院門口，目光卻投向村子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溫令儀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村中小路上，幾個身影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老人拄著柺杖，步伐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認出了那根熟悉的桃木柺杖——是溫氏族長溫有福。
她的心微微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將手上的水珠在粗布裙上擦乾，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院門口走去。裴燼川側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溫令儀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緊張，但自己卻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脊背。
腳步聲近了。
溫氏族長溫有福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長衫，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束在頭頂。臉上的皺紋像刀刻般深，一雙眼睛雖己渾濁，卻依然銳利。他身後跟著兩位年紀相仿的老人，一位是堂弟溫有祿，另一位是村裡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姓李，人稱李三公。三人面色都異常嚴肅，尤其是溫有祿，嘴角抿得緊緊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不滿。
“族長，兩位叔公。”溫令儀走到院門口，微微躬身行禮，聲音平靜，“您幾位怎麼來了？快請進。”
溫有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向院子。他的視線掠過整齊的柴垛、乾淨的灶臺、晾曬在竹竿上的衣裳，最後落在院子東南角那個被木板蓋得嚴嚴實實的坑上。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溫家丫頭。”溫有福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我們聽說，你最近在院子裡，弄了些不太妥當的東西。”
溫令儀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不太妥當的東西？族長指的是什麼？”
“你還裝糊塗！”溫有祿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那個被蓋住的坑，“村裡人都傳遍了！你在院子裡挖坑埋汙穢之物，搞得臭氣熏天！還跟人收雞糞羊糞，用糧食換那些髒東西！你說，你一個年輕媳婦，弄這些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怒氣，驚起了院外樹上的幾隻麻雀。
溫令儀沒有立刻回答。她注意到，裴燼川不知何時己經走到了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正在打磨的獵刀。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院門口的幾人。獵刀的刀刃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他打磨的動作緩慢而有節奏，一下，又一下，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那聲音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溫有福也看到了裴燼川。他的目光在獵刀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重新看向溫令儀：“溫丫頭，你嫁到裴家，就是裴家的人。但你也姓溫，是溫家的女兒。有些事，族裡不能不過問。”
溫令儀垂下眼簾，又抬起：“族長，各位叔公，既然來了，不如進院子看看？光聽傳言，難免有失偏頗。”
溫有福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溫令儀側身讓開，三位老人依次走進院子。溫有祿經過她身邊時，還刻意用鼻子嗅了嗅，似乎想聞出什麼異味。但他什麼也沒聞到——院子裡只有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清香，還有從廚房飄來的淡淡柴火味。
溫令儀引著三人走到院子中央。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平整的泥土地上。
“族長請看。”溫令儀走到那個被木板蓋住的坑邊，彎腰將木板掀開一角。
溫有福三人湊近看去。
坑裡是深褐色的、鬆軟的堆肥。經過十幾天的發酵，原料己經完全腐熟，呈現出均勻的顆粒狀，沒有刺鼻的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森林腐殖土的氣味。溫令儀伸手從坑裡抓了一把，捧到溫有福面前。
“您聞聞。”
溫有福遲疑了一下，還是湊近聞了聞。確實沒有臭味，反而有一種泥土被雨水浸泡後的清新氣息。他伸出手指，捻了捻那些堆肥，觸感鬆軟溼潤，裡面還能看到細碎的草葉和己經完全變黑的雞糞顆粒。
“這就是你說的……肥料？”溫有福問。
“是。”溫令儀將堆肥放回坑裡，拍了拍手，“族長，各位叔公，土地種久了，肥力就會耗盡。咱們白石村的田，大多貧瘠，種一季莊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就是因為地裡的養分被莊稼吸走了，又沒有補充。”
她走到溪邊的菜地旁，蹲下身，輕輕撥開一棵莧菜周圍的土。菜苗的根系己經相當發達，細白的根鬚向西周伸展，牢牢抓住土壤。葉片肥厚油綠，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您看這些菜苗。”溫令儀指著整片菜地，“我栽下它們才十幾天，可長勢如何？比村裡其他人家的菜苗，是不是壯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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