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橘紅色的光在溫令儀臉上跳躍。她往鍋裡添了一瓢水，水在滾燙的鐵鍋上發出“滋滋”的輕響，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她看著那些白霧，心裡卻異常清明。李嬸的留下是一場勝利，但溫令儀知道，這勝利太過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
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舌頭，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堅守而停止攪動。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溫令儀就醒了。裴燼川己經不在身邊，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咔嚓、咔嚓”，沉穩而有力。她起身穿衣，推開房門，晨風帶著山間的涼意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噤。
院子裡，裴燼川正將劈好的木柴碼放整齊。他穿著單薄的粗布短褂，手臂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起伏，汗水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光。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
“今天要挑水。”溫令儀說。
裴燼川“嗯”了一聲，放下斧頭，走到水缸邊看了看。水只剩半缸，確實該挑了。
“我去吧。”溫令儀說，“你劈柴。”
裴燼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將扁擔和水桶遞給她。他的手指粗糙，碰到她的手時，溫令儀能感覺到那些硬繭的觸感。她接過扁擔，掛在肩上，兩隻空水桶在扁擔兩頭輕輕搖晃。
“小心些。”裴燼川說，聲音很低。
溫令儀點點頭，挑起水桶出了院門。
白石村的井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是全村人取水的地方。井口用青石板砌成，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井繩很長，繩頭繫著一個木桶，木桶的邊沿也磨得發白。井臺周圍總是溼漉漉的，青石板上長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溫令儀到的時候，井邊己經有人了。
是趙嬸和王氏，還有另外兩個溫令儀叫不出名字的婦人。她們正圍在井臺邊洗衣，木棒捶打衣服的聲音“啪啪”作響，水花西濺。趙嬸蹲在最靠近井口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件灰布衣裳，用力在青石板上搓洗。王氏在她旁邊，一邊洗衣一邊說話，聲音尖細，像針一樣扎人。
“……可不是嘛，有些人啊，就是眼皮子淺，為了幾口吃的，連臉面都不要了。”王氏說，眼睛瞟向溫令儀來的方向，又迅速移開。
趙嬸“嗤”了一聲，將手裡的衣裳狠狠摔在石板上，水花濺起老高。
“臉面？有些人哪還有臉面？跟個掃把星攪和在一起，也不怕晦氣沾身！”她的聲音很大，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另外兩個婦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接話，只是埋頭洗衣。
溫令儀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扁擔在她肩上輕輕晃動，水桶碰撞發出輕微的“哐當”聲。她走到井臺邊，將水桶放下，開始解井繩。
趙嬸和王氏的聲音停了停，然後又響起來，這次更大聲了。
“李嬸也是，張寡婦都走了，她還死皮賴臉地待著，真是……”王氏搖頭，“也不知道圖個啥。”
“圖啥？圖那幾斤小米唄！”趙嬸冷笑，“家裡窮得叮噹響，男人沒本事，孩子餓得嗷嗷叫，可不就得抱緊大腿嘛。也不看看抱的是誰的腿，掃把星的腿，抱緊了也得倒黴！”
溫令儀的手停在井繩上。
她慢慢轉過身，看向趙嬸。
趙嬸正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挑釁和鄙夷。王氏也抬起頭，嘴角掛著譏諷的笑。另外兩個婦人停下了洗衣的動作，有些不安地看著這邊。
井臺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雞鳴。
溫令儀放下井繩，走到趙嬸面前。
她的腳步很穩，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斜射過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趙嬸。”溫令儀開口，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足夠讓井臺邊的每個人都聽清楚，“你剛才說，誰是掃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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