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將最後一點清水倒入缸中，看著水面恢復平靜，映出自己略顯疲憊卻異常清亮的眼睛。院角，裴燼川修補漁網的麻繩摩擦聲規律而安穩。她走到菜畦邊，蹲下身，指尖拂過一片翠綠肥厚的芥菜葉。觸感微涼，帶著生命蓬勃的韌性。忽然，她的指尖頓住了——在那片葉子背光的根部，沾著一點不屬於泥土的、奇怪的暗黃色粉末。
她湊近細看，粉末很細，帶著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不是自然落塵，更像是有人故意撒上去的。溫令儀的心猛地一沉。她站起身，沿著菜畦邊緣仔細檢視，又在另外幾株長勢最好的芥菜和蘿蔔苗根部，發現了同樣的粉末痕跡，數量不多，但位置隱蔽。
“燼川。”她喚了一聲，聲音儘量平靜。
裴燼川放下漁網走過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蹲下，用指尖捻起一點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立刻皺起，眼神變得銳利如鷹。“是硫磺粉，混了石灰。量少，但撒在菜根，久了會燒根，葉子會發黃，長不大。”
溫令儀深吸一口氣。果然來了。不是明目張膽的破壞，而是這種陰損的、不易察覺的小手段。如果她不是每天細心檢視，等發現菜苗發蔫時，恐怕己經晚了。趙嬸那句“走著瞧”，不是空話。
“昨晚，還是前晚？”她問。
裴燼川站起身，目光掃過小院低矮的土牆和外面荒草叢生的田埂。“牆外有新鮮的腳印，很淺，故意踩在草上。不止一個。”他頓了頓，“要抓嗎？”
溫令儀搖了搖頭。抓現行固然解氣，但證據呢？對方完全可以抵賴。而且，打草驚蛇，對方下次會用更隱蔽的手段。她需要的是更長遠的解決之道。
井臺對峙，她贏了面子，但趙嬸和背後的趙家，顯然沒打算收手。輿論壓制不住她，就開始用這種下作手段破壞她的根本——菜地。溫令儀看著那片生機盎然的菜畦，心裡那點因井臺勝利而生的輕鬆感徹底消散了。
光靠口舌之爭，防不住暗處的黑手。光有李嬸一個同盟，力量太單薄。
必須讓更多人看到，站在她這邊，有實實在在的好處，而與她為敵，或者僅僅保持冷漠，可能會錯過改變生活的機會。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紐帶。
“不抓。”溫令儀的聲音很穩，“但我們要做些準備。另外……”她看向裴燼川，“我想再找兩個人。”
***
午後，陽光有些灼人。溫令儀挎著一個小竹籃，裡面用溼布蓋著幾把鮮嫩水靈的小白菜和幾根脆生生的水蘿蔔，這是早上剛摘的。她先去了村東頭的孫嫂家。
孫嫂家比李嬸家更破敗些，土牆裂了幾道縫，用泥巴糊著。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的母雞在牆角刨食。孫嫂正坐在門檻上補一件打滿補丁的衣裳，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是溫令儀，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侷促地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溫、溫娘子？你怎麼來了？”孫嫂的聲音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井臺的事，她雖沒首接參與，但也聽說了。村裡現在對溫令儀的態度很複雜，佩服的有，嫉妒的有，更多是觀望。
“孫嫂，打擾了。”溫令儀笑了笑，將竹籃遞過去，“自家地裡剛摘的，水嫩，給你和孩子嚐個鮮。”
孫嫂看著籃子裡水靈靈的蔬菜，喉頭動了動。她家己經很久沒吃過這麼新鮮的綠葉菜了，平時都是些乾菜、鹹菜度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連聲道謝：“這怎麼好意思……快，快進屋坐，外面曬。”
屋裡很暗，陳設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一個面黃肌瘦的小男孩躲在門後，怯生生地看著溫令儀。
溫令儀沒坐，就站在門口光線好些的地方，開門見山：“孫嫂，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孫嫂的心提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我家的菜地，還有醬菜的生意，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溫令儀語氣平和，“菜長得還行，醬菜在鎮上也能換些錢糧。但光靠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尤其是清洗、晾曬蔬菜這些活兒，費時費力。我想著，村裡像孫嫂你這樣勤快能幹的人不少，農閒時若能來幫把手，我按清洗晾曬的斤兩給你算工錢，或者首接折算成糧食、醬菜，你看如何？”
孫嫂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工錢？糧食？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村裡女人除了操持家務、下地幫工，哪有什麼正經掙錢的活計？幫工也是給富戶人家做短工，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混口飯吃，哪有什麼工錢可言。
“溫娘子，你……你說真的？”孫嫂的聲音有些發顫。
“自然是真的。”溫令儀點頭，“不光是清洗晾曬的活兒。我看你家院子邊上也有塊小地，荒著可惜。我育了些好菜苗，比尋常的壯實，抗病也好。你若願意，我可以先賒給你一些種上，等菜長成了，賣給我或者自己吃都行。種的時候有什麼不明白的，我也可以說道說道。”
賒菜苗？還教怎麼種？
孫嫂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看著溫令儀平靜而真誠的臉，又想起井臺邊她條理分明駁倒趙嬸的樣子，想起李嬸家那片綠油油的菜地，想起村裡隱隱約約關於“溫娘子有本事”的議論。誘惑太大了。有活幹，有糧拿，還能把自家那塊廢地種出好菜來……這簡首是天上掉餡餅。
可是……趙嬸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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