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嫂的目光在溫令儀臉上、在竹籃上、在自家空蕩的屋子和門後瘦弱的兒子身上來回移動。最終,她一咬牙:“溫娘子,我……我願意試試!清洗晾曬的活兒,我能幹!菜苗……菜苗我也想要幾棵,就種在院子邊角,不佔好地。”
溫令儀笑了:“好。那明天上午,你若得空,就來我家院子。我們先試一天,你看合不合適。菜苗我下午就給你送幾棵過來,怎麼種,我一起告訴你。”
離開孫嫂家,溫令儀腳步輕快了些。她能感覺到孫嫂那份破釜沉舟的決心,那是被貧困逼到牆角後,抓住一線生機時的決絕。
下一站是村西的吳嬸家。吳嬸的丈夫前年進山摔斷了腿,幹不了重活,家裡全靠吳嬸一個人操持,日子過得比孫嫂還緊巴。吳嬸性格更內向些,平時很少與人爭執,只是埋頭幹活。
吳嬸正在自家後院費力地劈柴,聽到溫令儀說明來意,她握著柴刀的手停住了,黝黑的臉上滿是驚愕和難以置信。
“給……給我工錢?還賒菜苗?”吳嬸的聲音乾澀,“溫娘子,我家這情況……怕是還不起……”
“不是借錢,是幹活換的。”溫令儀耐心解釋,“你出力,我出東西和銷路,咱們兩清。菜苗也是,你先種,種好了,菜賣給我,從菜錢里扣掉苗錢就是。要是沒收成,苗錢就算了,就當試種沒成功。”
“這……這怎麼行……”吳嬸喃喃道,眼眶卻有些發紅。她太知道沒有收入的滋味了,丈夫吃藥要錢,孩子吃飯要糧,她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溫令儀的話,像黑暗裡透進來的一束光。
“溫娘子,你不怕……不怕趙嬸她們說閒話嗎?”吳嬸鼓起勇氣問,聲音很低。
“怕。”溫令儀坦然承認,“但我更怕自己立不住,怕跟著我幹活的人吃虧。我做事,求的是問心無愧,是讓大家都能得些實在的好處。至於閒話……”她頓了頓,“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旁人看的。肚子飽了,身上暖了,比什麼閒話都強。”
吳嬸看著溫令儀,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小婦人,眼神卻那麼堅定,話語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想起溫令儀在井臺邊不卑不亢的樣子,想起李嬸如今臉上多了的笑容。
“我……我幹!”吳嬸重重地點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溫娘子,我力氣有,就是活兒可能做得慢些……”
“不怕慢,就怕不認真。你肯幹,我就放心。”溫令儀笑道,“和孫嫂一樣,明天上午你來,我們先試試。菜苗我也給你留幾棵。”
從吳嬸家出來,日頭己經偏西。溫令儀沒有首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李嬸家。李嬸正在餵雞,見她來了,忙放下簸箕。
“溫娘子,我正想找你呢!”李嬸壓低聲音,神色有些緊張,“我今早去河邊洗衣,聽見錢婆子跟人嘀咕,說趙嬸從鎮上回來,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還買了些東西,用布包著,神神秘秘的。我擔心……”
溫令儀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李嬸,謝謝你告訴我。這事我心裡有數了。”她話鋒一轉,“另外,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我找了孫嫂和吳嬸,想讓她們農閒時也來幫忙清洗晾曬蔬菜,按件給報酬。以後活兒可能多一些,我想著,你做事最穩當,能不能幫我稍微照看一下,主要是看看清洗得乾不乾淨,晾曬得合不合要求?當然,不會讓你白忙,我會另外算一份工錢給你。”
李嬸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光彩。這不僅僅是多一份收入,更是一種信任和認可。“溫娘子信得過我,我肯定盡心!”她拍著胸脯保證,“孫嫂和吳嬸都是老實人,能幹,就是日子太難了。你能拉她們一把,是積德。”
“大家互相幫襯罷了。”溫令儀道,“明天上午她們會過來,咱們一起把規矩說清楚。”
回到裴家小院時,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裴燼川己經做好了晚飯,簡單的粟米粥,一碟鹹菜,還有溫令儀早上留出來的炒青菜。飯菜的香氣混合著灶膛裡未散盡的柴火味,瀰漫在小小的堂屋裡。
吃飯時,溫令儀把今天的事情簡單說了。
裴燼川安靜地聽著,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人可靠?”
“孫嫂和吳嬸都是被窮日子磨得沒了脾氣的老實人,只要給她們一條能看見希望的路,她們會比誰都珍惜。”溫令儀慢慢喝著粥,米粒煮得軟糯,帶著穀物特有的清香,“李嬸是個明白人,有她幫著照看,能省我不少心。”
“嗯。”裴燼川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他相信她的判斷。
飯後,溫令儀在油燈下,用燒黑的樹枝在粗糙的草紙上寫寫畫畫。她在規劃明天的工作安排,計算大概需要多少清洗的蔬菜,預估能給出多少報酬,以及孫嫂和吳嬸家的菜地該怎麼安排。燈光昏黃,將她專注的側影投在土牆上。
裴燼川坐在對面,擦拭著他的獵刀。刀身映著跳動的燈火,反射出冷冽的光澤。他的目光偶爾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遠處傳來的任何細微聲響。
夜漸漸深了。溫令儀吹熄油燈,和衣躺下。黑暗中,她能聽到裴燼川平穩的呼吸聲,就在不遠處。這份無聲的陪伴,讓她因白日種種而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下來。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的“生產聯盟”就不再是孤零零的李嬸一人了。孫嫂和吳嬸的加入,意味著將有另外兩個家庭,與她產生首接的經濟聯絡。她們會為了自己的那份工錢和收成,自然而然地維護這條小小的利益鏈條。當有更多人從她這裡獲得實實在在的好處時,趙嬸那些“邪法”、“不守婦道”的流言,就會顯得越來越蒼白無力。
經濟紐帶,或許比任何道德說教或情感捆綁,都更有力量。它不張揚,卻如春雨潤物,悄然改變著人心的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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